漢騎：戎馬丹心 第530章

“王五呢？”趙籍放下陶碗，繼續問道。

籍少公嘴角似乎極輕微地扯動了一下，似有譏誚：“王五……如今他這裏正做得是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對上不敢有絲毫違逆，但凡縣裏、鄉寺有命，無不跑斷腿去辦；對下也不敢有半點拿捏，收了往日的威風，見人先帶三分笑，唯恐哪句話不妥，或者哪件事辦得不周。人瘦得脫了形，眼窩深陷，見人便想躲，整日裏惶惶不可終日。聽說，他幾次想辭了這裏正之職，又怕反而引人猜疑，更不敢辭。”

趙籍聽著，心中毫無波瀾，甚至覺得有些……乏味。小人畏威而不懷德。當年父親勢弱，家無餘財，他們便勾結欺淩，步步緊逼；如今趙家勢大，如日中天，他們便惶恐乞憐，搖尾求存。不過是世間常態，人性涼薄。

趙籍的目光投向窗外，雪花仍在靜靜飄落，覆蓋萬物，彷彿也將往昔那些微不足道的恩怨與齟齬，一同掩埋。

“知道了。”趙籍淡淡說了三個字，再無下文。沒有任何指示，也沒有任何評論，彷彿隻是聽了一件與己無關的瑣事，有時候活著會比死了更加難受。

籍少公會意，不再多言，躬身一禮，便欲退出。

“籍大哥。”趙籍忽然又叫住他。

籍少公停步。

“關寧一家在真定，護持老宅，辛苦多年。年節將至，你安排一下，從府中支取一份厚賞，連同長安的一些時新物事，派人送回真定，犒勞關寧一家及守宅僕役。告訴他們，辛苦了，老主君與我在長安，一切都好，讓他們安心過年。”趙籍語氣溫和，這與方纔提及張、王二人時的平淡截然不同。

“另外，以你的名義，給真定縣令、郡守各備一份尋常的年禮，不必貴重，合乎禮節即可，也代我問候一聲。”趙籍補充道。

“諾，少公明白，這就去辦。”籍少公領命，這次真的退下了。

書房內重歸安靜，趙籍重新將目光投向案頭文書，但思緒卻飄忽了一瞬。真定，東鄉裡，那是他穿越之初的起點，有困苦，有溫暖，也有不堪的回憶。

如今，那個起點已然遙遠，故鄉的人和事，在帝國龐大的棋局與個人輝煌的征程映襯下，顯得如此渺小。

父親在長安，家族榮耀已極，故鄉隻需安穩，無人敢擾，便足矣。那些曾經的蠅營狗苟，就讓他們在各自的命運軌跡中沉浮吧。

趙籍收斂思緒，重新專註於眼前的邊務。

就在這時，書房外傳來荀瑜的聲音：“將軍，冠軍侯府有加急軍報送至，言冠軍侯所部已自塞外啟程南返，預計旬日內可抵雲中。另有，冠軍侯特意附有給將軍的私信一封。”

趙籍精神一振：“快呈上來。”

荀瑜推門而入，將一份蓋著火漆印的加急軍報，以及一個封口嚴實的皮囊，放在趙籍案頭。

趙籍先拆開軍報，是霍去病的筆跡，軍報中簡明扼要地彙報了巡邊數月的總體情況：掃蕩零星胡部十餘，斬首數百，俘獲牛羊馬匹數千，己方傷亡輕微。已初步摸清陰山以南至大河“幾”字彎外側大片區域的地理、水源、部落分佈。於朔方西北四百裡處建立越冬營壘一座，留兵五百駐守，以為日後前進據點。主力因天氣嚴寒，且已完成初步偵查練兵目標，故決定南返雲中休整，補充給養，以備明春。軍報最後提到，已命趙破奴率精騎先行，清理歸途，大軍隨後。

合上軍報，趙籍心中大定，霍去病此行，有章有法，穩紮穩打，既有斬獲，又熟悉了地理，建立了據點，還保全了主力，可謂圓滿。

過了一會，趙籍這纔拿起那個皮囊，拆開封口，裏麵是霍去病寫給他的私信，字跡飛揚，語氣也活潑了許多。

趙大哥如晤：

“塞外四月，風霜砥礪，士卒俱疲，然銳氣未失，反添悍勇。弟幸不辱命，巡邊略有所得，詳情已具報中。唯有一事，涉及破奴，需與大哥麵陳，破奴歸途，偶遇昔日故部落，得知其養父巴圖爾老人早年因掩護你二人西逃，已被該部殘害致死。”

“破奴悲憤，已率本部盡屠其部，以報血仇，弟趕至時，事已畢。此乃破奴私仇，亦涉漢匈大義，弟已命麾下處置乾淨，不留首尾。然破奴心境，恐受影響，歸後望大哥善加開導。塞外苦寒，將士思歸，弟亦想念長安炙肉、粟酒，及趙大哥與趙老伯教誨。不日即歸，當麵再敘。”

去病頓首。

信不長，但資訊量巨大，趙籍拿著信紙，久久未動。巴圖爾老爹……那個數年前在雪夜中無私救助重傷垂危的他，最後又將他和趙破奴推入地道，給予他們生路的慈祥老人……死了，而且是因掩護他們而被自己部落殘害致死。

一股複雜的情緒湧上心頭，是遲來的悲慟，是對老人恩情的無盡感激與愧疚，是對草原殘酷法則的冰冷認知，也是對趙破奴此刻心境的深深理解與擔憂。

血親之仇，不共戴天。

破奴的選擇，他能理解，去病的處理，乾淨利落，也符合其性格與當下形勢。

隻是……經此一事，破奴心中那處關於草原與“家”的柔軟角落，恐怕已被徹底冰封，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仇恨與殺伐決斷。

趙籍將信紙湊近炭盆，看著火苗將其吞噬，化為灰燼，此事，到此為止。

巴圖爾老爹的恩情，他永世不忘，破奴的仇，報了。至於其中血腥，在這漢匈殊死搏殺的大時代背景下，不過是無數慘烈縮影之一。他要考慮的，是如何安撫破奴，如何讓這場復仇帶來的影響，不至影響其未來的成長與心性。

窗外，雪不知何時已停。

雲層散開些許，露出一角黯淡的冬日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