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531章

元朔六年，正月，長安。

冬日的寒意尚未完全褪去，但正月的陽光已有了幾分暖意，照在車騎將軍府庭院中未化的殘雪上，泛著晶瑩的光。府內各處懸掛著新桃符，門楣上也換了嶄新的綬帶。

霍去病與趙破奴所部，已於臘月中順利南返，進駐雲中郡休整，霍去病本人則帶著趙破奴、張虎、關嶽等核心將領先行快馬回長安述職。

去歲長達數月的巡邊，成果豐碩，不僅掃蕩了陰山以南的零散胡部，摸清了廣袤區域的地理形勢，建立了前進據點，更在實戰中將新練的驃騎營磨礪得越發精悍。

皇帝劉徹聞奏大悅，厚加賞賜，並準其部在雲中過冬休整，待開春後再行安排。

回到長安的霍去病，似乎比出塞前沉穩了些，眉宇間的跳脫被風霜磨去不少，趙破奴則更加沉靜，甚至有些過於沉默，隻有偶爾掠過眼底的一絲深沉痛楚，暗示著塞外那場血與火的復仇仍然在他心中刻下不小的印記。張虎和關嶽倒是變化不大，一個依舊悍勇外露，一個依然沉穩如山

正月十五過後，趙籍在府中設了一場簡單的家宴，一來算是為霍去病等人接風洗塵，二來也是趁著年節，讓身邊親近之人聚一聚，鬆緩心神。

受邀的除了霍去病、趙破奴、張虎、關嶽，自然還有住在府中的趙老石，以及同樣居於府內的李義一家。

宴設在後園一間寬敞的暖閣中，閣內四角置有銅盆，暖意融融，卻無煙氣。地上鋪著厚實的羌毯，中央一張寬大的紫檀木食案，四周設席。

案上陳設著時鮮果品、各色糕點、炙肉、羹湯，酒是溫過的醇酒，香氣馥鬱。

趙籍今日一身天白色深衣，外罩半舊的玄色貂裘，顯得隨意溫和，攙扶著趙老石在主位坐下，自己坐在下首。

趙老石穿著簇新的褐色錦袍，精神矍鑠，臉上帶著笑意，打量著陸續進來的年輕人。

霍去病、趙破奴、張虎、關嶽四人皆換了常服，入內後先向趙老石和趙籍行禮。

“趙老伯，您這氣色，越發精神了！”霍去病笑嘻嘻地上前，熟稔地攙了趙老石一把，又對趙籍擠擠眼，“趙大哥，塞外那風跟刀子似的，嘴裏淡出鳥來，就惦記著您府上這口熱酒和炙肉呢！”

“就你嘴饞。”趙籍笑著虛點他一下，目光掃過趙破奴，見他雖然沉默，但禮數周全，神色也還算平靜，心下稍安，“都坐吧，今日是家宴，不必拘那些虛禮。”

眾人依序落座。李義一家也到了，李義穿著體麵的綢袍，鬚髮已見花白，但收拾得乾淨整齊，臉上帶著恭謹而感激的笑容。

李義身後跟著長子李延年，李延年麵容清秀，氣質文雅，因在樂府任職，又因進獻《漢騎破陣樂》而聲名漸起，如今在長安也算小有名氣。

次子李廣利，十九歲，身材高大，麵相憨厚中帶著幾分的靈動，經過數年嚴格管束和讀書習武，倒也不再是當年那個頑劣少年，舉止規矩了許多。

三子李季，十六歲，略顯靦腆，最小的女兒李妍兒，今年十四，已出落得亭亭玉立，身著藕荷色曲裾深衣，外罩月白色半臂，烏髮如雲，簡單綰了個髻，斜插一支素玉簪，明眸皓齒，低眉順眼地跟在父兄身後，行禮時悄悄抬眼，飛快地瞥了主位上的趙籍一眼，又迅速垂下眼簾，耳根微微泛紅。

“李公，快請坐。”趙籍對李義很是客氣。

趙老石也笑著招呼：“李老哥啊，有些日子沒一起坐著說話了，快來，挨著我坐。”

李義連聲道不敢，在趙籍的堅持下，纔在趙老石下首的席位上小心坐了，李延年、李廣利、李季、李妍兒則依次坐在他下首。

眾人坐定，王泓帶著僕役上前斟酒佈菜，趙籍舉杯，說了幾句簡單的祝詞，無非是去歲辛苦，新歲安康，望大家一如既往，同心協力等。眾人齊飲。

酒過一巡，氣氛逐漸活絡，霍去病開始繪聲繪色地說起塞外見聞，什麼夜裏狼群圍營、將士們敲盾喝退；什麼在雪地裡追蹤胡騎，反被引入一片沼澤，虧得趙破奴察覺地貌有異及時提醒；什麼張虎和關嶽比賽射鵰，結果關嶽一箭雙鵰，驚得當地牧民以為天神下凡……他說得生動有趣，引得趙老石哈哈大笑，張虎和關嶽也忍不住咧嘴，連沉默的趙破奴嘴角也微微牽動了一下。

趙老石聽得入神，不時插嘴問些細節，都是老行伍的經驗之談。霍去病對答如流，顯然這趟巡邊收穫極大。

“破奴呢？這一趟可還順利？”趙老石慈愛地看向趙破奴，他對這個性子沉靜的孩子，總多一份關心。

趙破奴放下酒盞，恭敬答道：“回阿父，一切順利。托陛下洪福，兄長教導，君侯統領有方，將士用命，此行頗有斬獲，亦熟悉了塞外地理。兒……受益良多。”

趙老石隱約察覺趙破奴似乎心事更重了，但隻以為是塞外征戰見多了生死，加上這孩子本就內斂，便不再多問，隻溫言道：“順利就好。你還年輕，來日方長，跟著去病，跟著你兄長，多學多看，但也要顧惜自己身子。瞧你，比出塞前又瘦了些，回頭讓庖廚多做些好的，補一補。”

“兒記下了，謝阿父關心。”趙破奴心中一暖，低聲應道。

另一邊，李義和趙老石這兩個老人也聊得投機，李義說著府中一些庶務，感謝君侯和趙老一直以來的照拂。趙老石則感慨時光飛逝，說起當年在真定初見李義一家時的情形。

“說起來，延年如今可是出息了。”趙老石笑眯眯地看向李延年，“那《漢騎破陣樂》，我在真定時就聽人傳唱過，到了長安，更是名聲在外。好，好啊！”

李延年連忙離席躬身：“老主君過譽了，延年微末之技，能得陛下和君侯賞識，能為鼓舞將士士氣略盡綿力，已是天幸。若無君侯當年收留提攜，延年焉有今日？”他說得誠懇。

趙籍擺手笑道：“是你自己有才。如今在樂府好生做事，將來前程不可限量。”

李廣利也抓住機會，起身敬酒，言辭恭謹地表態，定當努力上進，不負君侯與父親期望，趙籍勉勵了幾句，讓他安心讀書習武。

宴至中旬，氣氛愈加熱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