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529章

接著，廷尉張湯奏報今歲各郡國刑獄要案，尤其提到淮南國事：“……自中尉殷宏二次赴淮南宣詔後，淮南王劉安表麵恭順，然據暗探查報，其門下賓客伍被、左吳等人，仍常聚於王府密室，所言多涉天象、讖緯，有悖逆之言。其太子劉遷，自削地後深居簡出，然陰遣心腹，結交江淮輕俠，私蓄兵仗。臣已加派得力人手，嚴密監視。”

劉徹目光微冷，但語氣平淡：“知道了，繼續盯著，一應言行，詳實記錄，不可輕動。”

“諾。”

隨後，太僕公孫賀奏報今歲苑馬、車駕、驛傳事宜；大鴻臚奏報屬國、歸義蠻夷朝貢情況；宗正奏報宗室諸王、列侯歲末朝請安排……一樁樁，一件件，帝國龐大機器的運轉，在這歲末的朝會上被細細檢視、梳理。

最後，話題才轉到邊務，衛青出列，稟報了今歲諸郡防務概況，屯田收成，還有邊市管理等情況。趙籍隨後補充了車騎將軍府成立以來，整飭邊郡軍務，協調諸郡聯防，還有處置烏桓與鮮卑歸附事宜的具體措施。

劉徹聽罷，對衛青、趙籍勉勵幾句，最後道：“今歲諸事，大體平順，然匈奴雖暫斂鋒芒，其心未死；淮南雖表麵恭順，其跡可疑；內政革新，百端待舉。諸卿各守其職，不可懈怠。望來歲風調雨順，國泰民安，邊烽永息。”

“陛下聖明，臣等謹記！”眾臣齊聲應諾。

朝議直至午後方散，走出宣室殿，風雪依舊，但天色似乎亮了一些，衛青與趙籍並肩而行。

“伯嶽今日所陳邊務，條理清晰，陛下甚慰。”衛青語氣溫和，“開府不過半載，北疆軍務已漸入正軌，此非易事。”

“皆賴陛下信重，大將軍提點，諸卿協力，籍不敢居功。”趙籍謙道，隨即問，“大將軍，去病他們，近日可有訊息傳回？”

衛青臉上露出一絲笑意：“前日有軍報至，言其已掃蕩了幾處塞外零散胡部，俘獲些許牛羊，自身無損。天氣嚴寒，他們已開始擇地建立臨時營壘，準備過冬，同時繼續以小股精銳向外遊弋偵查。那小子，倒是穩當了不少。”

趙籍聞言，心中稍安，霍去病出塞已近四月，即將進入最嚴酷的深冬，能在塞外建立穩固的越冬據點，顯示其已初步適應並開始掌控局麵。“去病天資卓絕，又經濡水淬鍊，如今獨當一麵，假以時日，必成大器。”

“嗯，陛下對他，期許甚深。”衛青頷首，兩人在宮門處分道，各自登車回府。

車騎將軍府，書房。

炭盆將室內烘得溫暖如春，與窗外的風雪儼然兩個世界。

趙籍已換下朝服，著一身舒適的深青色棉袍，坐在書案後，案頭照例堆著簡牘文書，但比起開府之初，已顯得有序許多。

趙籍正批閱著一份關於遼東烏桓內附部落“屬國都尉”人選及許可權界定的章程，倪寬草擬的條文引經據典，考慮周詳，趙籍略作增刪，便批複同意。隨手又拿起一份右北平太守李廣呈報的今冬塞防部署及請求補充部分箭矢的文書，趙籍提筆，命兵曹與少府協調，儘快撥付。

處理完幾件急務，趙籍揉了揉眉心，端起王泓剛送來的、用薑和蜂蜜熬煮的熱漿，淺啜一口，暖意瞬間直達四肢百骸。

這時，書房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籍少公的身影出現在門邊，對趙籍微微躬身。

趙籍會意，對侍立在側的荀瑜點了點頭，荀瑜知趣地收拾起已批複的文書，悄然退下，並帶上了房門。

“籍大哥，有事？”趙籍放下陶碗。籍少公平日多在暗中活動，非緊要或特殊情報，不會在白天直接來書房尋他。

籍少公走近幾步，聲音壓得極低：“伯嶽，真定那邊，有訊息傳來。”

“哦？阿父有何吩咐？”趙籍坐直了身體，父親趙老石在長安，真定老家有關寧一家照看，尋常無事。

“老主君在長安一切安好，關寧一家亦盡職盡責，鄉裡安寧。”籍少公先寬了趙籍的心，隨即話鋒一轉，“是……關於原先鄉裡的一些舊人。”

趙籍眉頭微挑：“舊人？”

“是，昔年的豪強張公以及裡正王五。”籍少公頓了頓繼開口，“張公家，數年來先是家中幾個在縣裏和郡裡為吏的子侄，或因‘考評不佳’，或因‘人地不宜’，陸續被調任閑職或乾脆去職。”

趙籍靜靜聽著，臉上沒有任何錶情。張家，那個當年與裡正王五勾結，試圖強買趙家田地，逼得父親幾乎走投無路的豪強。

記憶雖然有些久遠，但趙籍並未忘卻。

籍少公繼續道：“他家在鄉裡和縣裏的幾處生意，也頗不順利，不是貨源出了問題，就是主顧被人撬走，聽說還折了幾筆不小的錢帛。”

“今歲入秋時，張公最倚重的那位在郡府為倉曹掾的次子，又捲入一樁陳年倉糧虧空案，雖未下獄，但已被勒令停職待參，據郡中傳來的風聲，怕是凶多吉少。”

“如今張家幾個兒子互相埋怨，家宅不寧。那張公本人，不久前染了場風寒，咳了月餘，至今未愈，精神頭大不如前了。聽說……已開始悄悄變賣部分城外田產，以填補窟窿，維持家用。”

趙籍端起溫熱的漿碗，又喝了一口，甘甜微辛的液體滑入喉中，臉上雖然沒有任何錶情，但心中卻如明鏡一般。

時移世易，張家敗落，這其中自然有這些年戰亂波及和經濟起伏的客觀因素，也有張家子弟不肖與經營不善的內部原因，更多的或許是……一些“無形”中的壓力。

他趙籍雖然從未公開表示過對張家的態度，甚至很少想起這些人，但以他今時今日的地位，真定郡縣的那些官吏和鄉間的“聰明人”，乃至那些原本依附張家或與之有隙的勢力，會如何“揣摩上意”，自是可想而知。

有些事，甚至無需他開口，無需他暗示，自然會有無數人來“順應大勢”。

牆倒眾人推，鼓破萬人捶，自古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