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528章

十二月末，長安。

歲末的長安，籠罩在細密持久的冬雪中。

雪花不疾不徐地從鉛灰色天空飄落，將未央宮巍峨殿宇和東闕附近的官署府邸與裡坊街巷，都覆上一層鬆軟潔白的絨毯。

宣室殿內，炭火盆燒得正旺，劉徹端坐於禦案之後。

下方，丞相公孫弘、禦史大夫番係、大司農鄭當時、少府趙禹、太僕公孫賀等九卿重臣以及大將軍衛青、車騎將軍趙籍等軍方核心，分列左右。

這是一次歲末的軍政要務會商，氣氛莊重。

大司農鄭當時首先出列，手持簡牘奏報今歲各郡國錢穀、倉廩、人口概況。

數字繁雜，但殿中眾人都凝神靜聽，這是帝國一年的家底，是來年一切施政的基礎。劉徹聽得極為仔細，不時就某郡墾田數增減和某地遭災蠲免等情況發問，鄭當時一一詳答。

接著是丞相公孫弘，奏報“博士弟子”選拔及郡國學推行情況，自六月下詔以來，各郡國已陸續舉薦了，“好文學，敬長上，肅政教，順鄉裡，出入不悖”的青年才俊，經太常與博士考覈，首批五十名博士弟子已入太常官署受業，研習《詩》《書》《禮》《易》《春秋》。

公孫弘特別提到，此法一出，天下郡國向學之風漸起，許多原本習申、商、韓非、蘇秦、張儀之言的士人，也開始轉而鑽研儒家經典。

“然則，亦有不少非議。”公孫弘話鋒一轉，神色肅然，“或有言朝廷獨尊儒術，摒棄百家，非廣開言路之道；或有言郡國學耗費錢糧，不若多置兵甲。更有甚者，譏諷博士弟子乃‘利祿之途’，非為明道。”他頓了頓，看向禦座上的皇帝。

劉徹神色不變，淡淡道：“大道之要，在於一統，百家殊途，各引一端，崇其所善，以此馳說，取合諸侯，乃至父子相殘，君臣相疑，此乃春秋以來禍亂之源。”

“今朕欲整齊百家，表章六藝，非為摒棄智慧，實為定於一尊，明教化，正人心。至於郡國學之費，較之邊關一戰所耗，不過九牛一毛。”

“若能使天下士子知忠孝、明禮義，內安百姓，外禦夷狄，其利豈是金帛可計？至於‘利祿之途’……”劉徹嘴角微揚，露出一絲笑意，“朕以經術取士，使寒門俊纔有晉身之階，總好過任由世家豪強把持仕途，或憑口舌縱橫獵取富貴。此事既定，不必再議。”

公孫弘躬身：“陛下聖明，臣等必竭力推行，使教化大行。”

接著，少府令趙禹出列，奏報“水排”改進及試製情況，他詳細說明瞭考工室工匠如何解決水力不穩、齒輪易損等難題，第四版“水排”已在灃水畔試用，鼓風之力增五成有餘。“若於河東、潁川等鐵官所在擇地建造，來年冶鐵之量質必有大進，於軍械打造助益匪淺。”

劉徹微微頷首，目光掃向趙籍：“伯嶽，此械乃汝首倡。少府所言第四版之效，汝以為如何？”

趙籍出列，躬身道：“回陛下，臣聞之欣喜。增力五成，已屬難能。水力不穩、齒輪易損乃此類器械天然難點，能改進至此，足見少府與將作大匠用心。先行試點，穩妥持重。待其運轉順暢，經驗累積，日後或可推廣。此非一時之利，實乃強國之基。”

劉徹臉上露出一絲笑意，顯然對“水排”進展頗為滿意，這超越時代的技術構想正在他手中一步步變為現實，這種掌控未來的感覺令他愉悅。

然而此時，禦史大夫番係卻出列道：“陛下，臣有一言，‘水排’之製雖佳，然耗費頗巨。考工室為試製此械，今歲多用鐵三千斤、銅五百斤、工匠二百餘人累月之功。若廣造於各郡，所費錢糧恐以巨萬計。今邊事未寧，用度浩繁，是否可暫緩推行，待國用稍裕再議？”

殿中氣氛微凝，番係所言並非全無道理，連年用兵，府庫雖未空虛，但壓力確實不小。

劉徹尚未開口，大司農鄭當時卻道：“禦史大夫所言固是持重之見，然臣以為，冶鐵關乎武備根本。若‘水排’成，鐵產量增，質更優，則士卒甲堅兵利，傷亡可減，戰功易成。此乃以一時之費，省長久之耗，乃至將士性命。且鐵器增產，農具亦可改良，於屯田墾荒亦有大益。得失之間，宜從長計議。”

少府令趙禹也補充道：“陛下，第四版‘水排’既成，其後續建造之費已較初時大為降低，且可先於近畿試建一兩處，觀其成效，再定推廣之策。如此，所費有限，而可收其實利。”

衛青此時亦開口，聲音沉穩：“陛下，臣常年征戰，深知兵甲之要。匈奴弓馬嫻熟，來去如風，我軍欲克之，除將士勇銳，謀略得當外，器械精良亦為關鍵。濡水之戰，高闕之戰，傷亡較以往為少，此甲械之利也。若冶鐵之術再進，打造更多精良兵甲裝備邊軍，實乃固本強兵之要。臣以為，此事當為。”

幾位重臣各陳己見，劉徹靜靜聽著，片刻後，緩緩道：“諸卿所言皆有道理。治國用兵，當權衡遠近。‘水排’之製，確為強國之基。然禦史大夫慮及國用，亦是老成謀國之言。這樣吧……”他看向少府令與大司農，“著少府會同大司農，詳核在河東、潁川兩地試建‘水排’。至於所需確切費用，並列明若成，每年可增鐵幾何，可省人力幾何，可鑄兵甲幾許，報朕禦覽。若所費在可受之內，而所利確巨，則開春後即擇一地先建。另一地可暫緩，視成效及明歲國用再定。”

這番裁決，既沒有因耗費而全然否定革新，也未因前景而盲目鋪開，顯出了為政者的權衡與謹慎。

趙禹、鄭當時躬身領命，番係亦不再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