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512章

“兒先生請起。”趙籍虛扶一下，目光打量著對方，“覽先生自薦書，知先生師從孔安國，治《尚書》，學有所成。先生既有經學之才，何不應朝廷明經取士之詔，反欲投我軍府為吏？軍府事務，多涉錢穀刑名、兵馬邊情，恐非先生所長。”

兒寬起身，神色坦然，不卑不亢：“將軍明鑒，寬確治《尚書》，然聖人之道，豈獨在章句之間？《尚書》載堯舜禹湯文武治國安邦之要，亦言兵戎祭祀、撫民馭遠之方。寬雖不才，亦知經世致用之道。今將軍總統邊陲，所務者，非獨戰陣殺伐，更有屯田實邊、懷柔遠人、明刑敕法、安撫黎庶。此皆聖王治道所繫。寬願以所學報效將軍，佐理文書，參贊教化，於邊郡推行王化，使胡漢皆沐聖澤。此亦讀書人報國之途也。”

兒寬頓了頓，又道：“且朝廷明經取士，固是正途。然寬聞，將軍開府，不拘一格，唯纔是舉。將軍能拔荀長史於市井，納田掾於草莽，此等胸襟，令寬心折。故不揣冒昧，毛遂自薦，願附驥尾。”

這番話，既有對自身所學與軍府事務關聯的深刻理解，又表明瞭不慕清貴、務實報國的心態，更巧妙地恭維了趙籍的用人氣度，可謂滴水不漏。

趙籍與荀瑜交換了一個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讚賞，此人不簡單。

“先生所言，深得治道根本。”趙籍頷首，“我幕府初立，確需通曉經術、明悉治體之才，佐理教化、文書諸事。從事中郎一職，秩比六百石，分曹治事，參贊機要，先生可願屈就？”

兒寬眼中閃過一絲激動，但很快平復，鄭重下拜：“蒙將軍不棄，寬願效犬馬之勞！必當竭盡駑鈍，以報將軍知遇之恩！”

“好！”趙籍親自上前扶起兒寬，“能得先生相助，是某之幸。文瑾，為倪先生安排住所、官服印綬，即日起，倪先生便為車騎將軍府從事中郎，協理奏曹、教化及與博士官、太常寺文書往來事務。具體職司，你與倪先生詳議。”

“下官領命。”荀瑜微笑應道，對兒寬拱手，“倪兄，日後同府為吏，還請多多指教。”

“荀長史言重了，寬初來乍到，諸事生疏，正需長史提點。”兒寬連忙還禮。

曹襄在一旁看著，心中也頗為高興。他舉薦的人被將軍如此看重，直接任命為從事中郎，這讓他臉上有光，也更堅定了用心辦事的決心。

“陳栩那邊，也儘快安排見麵。”趙籍對荀瑜道，“若無可議，便一併辟召。如此一來，長史、司馬、兩位從事中郎齊備，幕府主幹便算立起來了。其餘掾史屬吏，你們可留心物色，有賢能者，隨時舉薦。”

“諾！”荀瑜、兒寬、曹襄齊聲應道。

趙籍看著眼前這初步成型的核心幕僚班子，心中踏實不少。荀瑜總攬，沉穩多謀；曹襄貴胄，溝通內外；陳栩明製，熟悉朝章；兒寬通經，擅理教化。再加上田仁、李敢等有軍旅經驗的掾史，這個幕府已具備了處理複雜邊務的能力。

“諸君，”趙籍正色道，“幕府已成，諸事紛繁。北疆諸郡迴文將至，屯田、邊貿、防務、撫夷千頭萬緒。陛下期許，邊民仰望，皆在我等肩頭。望諸君同心協力，不負此位，不負此時！”

“敢不盡心！”眾人肅然應答。

窗外，夕陽的餘暉為嶄新的車騎將軍府披上了一層金輝。

府中，燈火陸續亮起，各曹署的吏員仍在忙碌。

七月中，長安。

車騎將軍府內，一切正有條不紊運轉。開府建製與授予節鉞的喧囂已然過去，幕府各曹署在長史荀瑜、司馬曹襄及新任從事中郎陳栩、倪寬統籌下，高效處理著北疆諸郡雪片般的文書。

然而今日午後，一份簡牘被籍少公悄然送至趙籍書案，簡牘以普通市井密語寫就，內容簡短，卻讓趙籍目光一凝。

“魚已入網，網動。漁者遣吏查池，池魚驚，或欲躍。然吏溫言，網暫鬆。唯池水已濁，恐難再清。老舟子。”

寥寥數語，趙籍瞬間明瞭。

“雷被果然上書了。”趙籍放下簡牘，看向一旁的籍少公。

籍少公低聲道：“訊息已傳開，廷尉與河南郡奉詔查究，欲逮淮南太子劉遷至河南郡受審。劉安初時驚怒，欲抗命。後陛下詔允在淮南本地審訊，劉安稍安，然仍未交人。”

趙籍沉吟片刻，皇帝這手“以退為進”玩得漂亮。先施壓，讓劉安感受朝廷追究決心，使其驚慌失措；再稍鬆綁，允許本地審訊，既顯“皇恩浩蕩”，也給劉安錯覺以為尚有轉圜餘地。

“淮南國相劾奏壽春縣丞不逮送劉遷，劉安為縣丞說情不成，反告國相擅權枉法、欺壓宗室。”籍少公補充道。

“倒是有些手段。”趙籍笑了笑。

“陛下將此事亦交廷尉查究。”籍少公繼續道，“公卿朝議，多認為劉安屢抗明詔，袒護不法，應交廷尉逮捕查辦。”

“陛下未準。”趙籍介麵，以他對劉徹瞭解，此刻絕非徹底撕破臉最佳時機。

劉安在宗室和士林中聲望不低，門下賓客數千，編纂《淮南子》，素有“賢王”之名。

若無確鑿謀反大罪，僅以“阻撓從軍”和“袒護太子”等名目逮捕諸侯王，易激起其他諸侯兔死狐悲之心，也可能讓皇帝背負“刻薄寡恩與迫害宗親”罵名。

劉徹要的，是更充分證據，或劉安自己跳出來。

“正是。”籍少公點頭，“陛下駁回公卿逮捕之議，下詔改派中尉殷宏為使者，親赴淮南就地向劉安詢問查證。”

“中尉殷宏……”趙籍知道此人，是皇帝身邊親信大臣，掌京城治安，秩中二千石，位高權重。派他前往，既顯重視，也是一種高壓姿態。

“劉安得知中尉前來，是何反應？”趙籍隨口問道。

籍少公聲音壓低：“據我們在壽春眼線密報，劉安初聞公卿請逮，本已驚懼。又聞中尉親至，更疑是來擒拿自己。遂與其子劉遷密謀，準備鋌而走險。”

趙籍眼中寒光一閃，果然。

“後來呢？”

“中尉殷宏抵達壽春。”籍少公繼續道，“此人倒也沉得住氣，態度溫和，隻就雷被之事和罷免縣丞之由等，向劉安細細詢問，未流露逮捕問罪之意。劉安觀其顏色，揣度皇帝或許無重懲之心，隻是例行查問，心中稍安，刺殺之舉未發動。殷宏在淮南盤桓數日，問明情由後返長安復命。”

趙籍微微頷首，殷宏是個聰明人，知道皇帝此刻要的是“查”而非“逼”。

“殷宏據實奏報，言劉安雖有袒護太子與阻撓雷被等過，然對答尚屬恭順，暫無明確逆跡。”籍少公道，“然公卿之中，廷尉、禦史大夫等堅持認為：‘淮南王劉安阻撓雷被從軍奮擊匈奴，破壞陛下明詔，按律當判處棄市死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