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513章

“陛下並未準許，隻是削奪淮南國二縣封地！”趙籍平靜道。

這幾日朝會，他雖主要精力在北疆事務，但對淮南案大致進展是知曉的。

削地！雖隻兩縣，但對諸侯王而言，這是對其權威和實力的直接打擊，更是朝廷對其施以懲戒的明確訊號！劉徹終於亮出刀子，雖隻輕劃一下，但已見血。

“劉安接詔時，情形如何？”趙籍問。這纔是幕僚情報的價值，朝堂之上看不見的幕後反應。

籍少公聲音帶著一絲冷意：“據眼線急報，劉安起初隻聽聞公卿屢請誅己，並不知陛下已下詔寬赦，僅削地二縣。他聞中尉殷宏再次前來，以為仍是來擒拿自己，驚怒交加，與其子劉遷再按先前密謀，佈置武士，準備刺殺使臣，魚死網破。”

“幸而殷宏抵達後，第一時間宣佈陛下赦罪，僅削地詔命。劉安聞詔，愕然片刻，隨即狂喜，刺殺之謀遂止。”籍少公頓了頓，“然事後，劉安並未感恩戴德，反對其左右哀嘆：‘我行仁義之事，卻被削地，此誠奇恥大辱也！’”

趙籍心中瞭然。

劉安此人自負才學，素有野心，以“賢王”自居，門下賓客數千，編纂鴻篇巨製，如今被朝廷以“阻撓詔令”這等“小過”削地，在他看無疑是莫大羞辱，是朝廷對他權威的踐踏。

“削地之後，劉安有何動向？”

“表麵恭順，接詔謝恩。”籍少公道，“然據報，其與太子劉遷及門下心腹賓客如伍被、左吳等，往來更密，常深夜聚議。對外廣散錢財，結交郡國豪傑，陰養死士。凡長安使者至，言陛下無嗣，天下將亂者，劉安聞之大喜，厚加賞賜；若言漢室穩固，陛下有嗣者，則怒斥為妄言，驅之不顧。其反意，恐怕……已決。”

趙籍沉默良久，歷史的車輪沿既定軌跡隆隆前行。

雷被出逃告發，拉開淮南王謀反案序幕。

劉徹處置步步為營，先查後赦，恩威並施，既敲打劉安，又未立刻逼反，而是給他繼續暴露野心的空間時間。

削地二縣，看似懲罰不重，卻足以點燃劉安心中積壓怨憤與野心，促其加快謀反步伐。這是一場貓鼠遊戲，獵手很有耐心，在等老鼠自己跳出洞窟。

“我們的人，繼續留意，但不必過分接近，以免打草驚蛇。”趙籍最終吩咐道，“此事涉及宗室謀逆，乃陛下親自掌控。我等外臣，尤其掌兵邊將，更需謹言慎行，靜觀其變。雷被那邊……既然已上書，便已入了陛下的眼，後續如何，陛下自有聖斷。我們隻需確保，需要時，能提供一些……線索即可。”

“少公明白。”籍少公點頭，他深知此事的敏感。

趙籍作為新晉車騎將軍，手握北疆兵權，又即將尚公主，在這種涉及皇權與藩王的鬥爭中，姿態必須超然謹慎。可以暗中觀察，提供情報，但絕不能主動介入，更不可與任何一方有明麵上的牽扯。

籍少公退下後，趙籍獨自坐在書房中，望著窗外庭院裏開始泛黃的樹葉，七月的風，已帶上了初秋的微涼。

“多事之秋啊。”趙籍低聲自語，目光重新投向案頭堆積的北疆文書。

至於淮南的波瀾，且讓它先湧動吧，該收網時，那位高坐未央宮的獵手，自然不會手軟。

趙籍提筆，蘸墨，開始批複一份關於雲中郡胡市管理的章程，窗外的蟬聲不知何時已徹底歇了，隻剩下秋風掠過樹梢的沙沙輕響。

同一時間，未央宮，宣室殿。

劉徹斜倚在禦座上，手中把玩著一枚溫潤的玉璧，麵前禦案上攤開著幾卷簡牘，其中一卷正是中尉殷宏自淮南返回後的詳細奏報。

大長秋春陀侍立一旁，屏息靜氣。

“劉安……”劉徹低聲念著這個名字，嘴角勾起一絲弧度，“朕的好叔父，果然是坐不住了啊。”

劉徹放下玉璧，拿起殷宏的奏報，又仔細看了一遍，奏報中詳細記錄了劉安對答時的神情和語氣，以及淮南國中種種異常跡象：賓客往來頻繁，私蓄兵甲，結交豪傑……

“刺殺之謀，雖未施行，其心可誅。”劉徹眼中寒光閃過，但隨即又恢復平靜，“然，僅此還不夠。”

他要的不是謀刺未遂，而是舉兵造反，他要讓天下人都看清楚，是劉安自絕於漢室，自絕於祖宗，而不是他劉徹容不下宗親。

“陛下，”春陀小心翼翼開口，“廷尉張湯在外求見。”

“宣。”

不多時，廷尉張湯趨步入殿，他是劉徹一手提拔的酷吏，以執法嚴苛和深諳帝心著稱。

“臣張湯，叩見陛下。”

“平身。”劉徹抬了抬手，“淮南之事，你怎麼看？”

張湯起身，垂手恭立：“陛下，淮南王劉安，外示恭順，內懷異誌。其阻撓雷被從軍，袒護太子不法，已是大罪。更兼門下賓客數千，多奇才異能之士，常以‘賢王’自詡，私修典籍，收買人心。今削地二縣，其必懷怨望。臣以為，當嚴密監視，廣布耳目，收集其不法實據。待其罪惡昭彰，一舉擒之，則天下無可非議。”

劉徹靜靜聽著，不置可否，隻是問道：“雷被現在何處？”

“暫居長安，由廷尉府暗中保護。”張湯道，“此人乃關鍵證人，其劍術高超，為人剛直，可堪一用。”

“好生看顧，莫讓他出意外。”劉徹淡淡道，“至於劉安那邊……他不是喜歡結交豪傑和陰養死士麼？那就讓他交，讓他養。朕倒要看看，他能養出多少兵馬，能結交多少豪傑。”

“陛下聖明。”張湯深揖，“臣已安排得力人手潛入淮南，密切監視其一舉一動。凡與其往來者，皆在記錄之中。”

劉徹點了點頭，揮揮手：“去吧，仔細辦事。記住，朕要的是鐵證如山。”

“臣，明白。”張湯再拜，躬身退出。

殿中重歸寂靜。

劉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遠處層層疊疊的宮闕，夕陽的餘暉將未央宮染成一片金紅。

“劉安啊劉安，你若安分守己，朕又何吝一處封地和一個王爵？”劉徹低聲自語，眼中卻無半分溫度，“可你偏要生不該有的心思……那就怪不得朕了。”

“這江山，是朕的江山。這天下，是朕的天下。任何想要動搖它的人，都得死。”

殿外，暮色漸濃，未央宮的燈火次第亮起，照亮了這座帝國權力中樞的每一個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