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504章

“北邊有訊息，伊稚斜派了左大都尉東去收攏潰兵，又遣右骨都侯攜重禮西行，去見右賢王剽銖。仲卿，伯嶽，你們怎麼看？”劉徹繼續說道。

衛青率先開口，聲音沉穩：“陛下，伊稚斜東西受創，威信掃地。此時遣使，意在安撫內部，彌合裂痕。東去是為穩住左賢王故地，防止烏桓、鮮卑等部生變，或潰兵為亂。西去……則是要拉攏右賢王，共渡時艱。”

趙籍介麵道：“大將軍所言極是，右賢王剽銖新敗，實力大損，又與伊稚斜素有舊怨。然正因其新敗勢孤，方需借單於庭之名以自固。伊稚斜主動示好，對剽銖而言，是雪中送炭。二者即便不能真心攜手，短期內亦會虛與委蛇，各取所需。伊稚斜此舉，是以退為進，先求內部不亂，再圖恢復。”

劉徹靜靜聽著：“依你們之見，匈奴經此兩敗，需多久方可恢復元氣？下一步，又會如何？”

這是一個重大的戰略判斷，衛青略作沉吟，謹慎道：“陛下，匈奴乃行國，其力在騎兵人口牲畜。右賢王庭被焚，左賢王主力被殲，丁壯損失數萬，牲畜損失無算，此乃傷筋動骨之創。更兼威信掃地，附屬部落離心，內部裂痕加深。臣以為，若無三五年休養生息、重新整合，絕難恢復此前南侵之力。伊稚斜眼下必是全麵收縮，固守漠北腹地及豐美草場，舔舐傷口，穩定內部。短期內，應無力也無意大舉南犯。”

趙籍補充道：“然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匈奴疆域萬裡，部眾百萬，底蘊猶存。伊稚斜能忍一時之辱，行合縱連橫之事，可見其心誌堅韌，不失為梟雄。若讓其穩住陣腳，重新整合西部、東部殘力，未來仍是我大漢心腹之患。且其收縮之後，避我鋒芒，以遊牧特性周旋漠北，我軍若欲尋其主力決戰，戰線拉長，補給困難，成功不易，即便勝之，戰果亦恐有限。”

劉徹眼中精光閃動，顯然二人的分析深合其心，也道出了他內心的隱憂與戰略考量，打蛇不死，反受其害。如今漢軍氣勢如虹，正宜乘勝追擊，但敵人若龜縮不出，以廣袤草原為屏，確也棘手。

“既如此，”劉徹的目光在衛青和趙籍臉上來回掃視，“我大漢下一步，當如何？是就此罷兵，鞏固邊塞，與民休息？還是……另有他圖？”

殿中一時寂靜。衛青眉頭微蹙，顯然在深思。趙籍也快速梳理著思路。霍去病拳頭微微握緊，眼中閃爍著渴望的光芒，但深知此等戰略決策尚無他置喙的資格，隻是豎耳靜聽。

衛青緩緩開口：“陛下，臣以為，當此之時，急攻不如緩圖。匈奴新敗，我朝亦接連用兵，將士疲乏，糧秣轉運耗費巨大。宜當一麵鞏固河南、朔方及北邊諸郡防務，修築城塞，屯田實邊，積蓄糧草，訓練士卒；一麵遣使西域，交好烏孫、大月氏等邦，斷匈奴右臂；同時繼續以財貨、爵位分化拉攏匈奴內部不穩之部落，如右賢王、東部烏桓、鮮卑等，使其內耗。待我國力更充，士卒休整已畢，匈奴內亂加劇之時，再尋機給予致命一擊。此乃老成持重之策。”

這是穩妥的方略，立足於消化現有戰果，夯實基礎，等待時機，符合衛青一貫的風格，也確實是國家經歷大戰後的常態選擇。

劉徹不置可否，目光轉向趙籍：“伯嶽，你呢？你也主張穩守緩圖麼？”

趙籍感受到了皇帝目光中的探詢與一絲別樣的……期待，想起歷史上漢武帝的雄心，想起元狩年間連續不斷的主動出擊，想起霍去病縱橫河西的傳奇。

劉徹絕非守成之君，他渴望的是持續的、更大的功業，是徹底解決匈奴邊患，是開疆拓土！

趙籍深吸一口氣，迎著劉徹的目光說道：“陛下，大將軍所言，立足於國，乃是正理。鞏固根本，分化瓦解，此乃長久製勝之基，臣深以為然。”

劉徹眼中掠過一絲失望，但趙籍話鋒隨即一轉：“然，臣以為，穩守緩圖，並非一味被動等待，坐視伊稚斜喘息整合。當此敵弱我強、敵怯我勇之際，正宜雙管齊下，在鞏固根本、分化瓦解之間，尋隙進取，持續施壓，不讓匈奴有安穩恢復之機！”

“哦？如何雙管齊下？如何尋隙進取？”劉徹身體前傾，興趣明顯被提了起來。衛青也看向趙籍，目光中帶著思考。

趙籍整理思緒，緩緩道：“其一，確如大將軍所言，鞏固河南、朔方及北邊諸郡，修築要塞，屯田練兵，此乃根本，萬不可鬆。臣開府之後，總統邊陲征伐事，此亦為臣首要之責。”

“其二，持續分化瓦解。可加大對於單、右賢王舊部、烏桓、鮮卑等部的籠絡力度。對右賢王剽銖，尤需留意。伊稚斜遣使籠絡，我朝亦可暗中接觸，許以財貨、互市之利，甚至默許其保有部分草場，離間其與單於庭關係。”

“對烏桓、鮮卑，濡水大捷震懾在前，當趁熱打鐵，明使甘父、暗使直千秋當加大活動，迫使其徹底倒向我朝，或至少嚴守中立。如此，可不斷削弱匈奴可調動之兵力與資源，加劇其內部矛盾。”

“其三，”趙籍語氣加重，“便是尋隙進取，持續施壓。匈奴收縮，主力避戰，我大軍勞師遠征確非上策。然，我可遣精銳輕騎，多則三五千，少則一兩千，不斷出塞掃蕩、襲擊其靠近邊塞的零星部族、小型營地，焚其草場，驅其牲畜，擒其斥候。”

“不求決戰，但求疲敵、擾敵、耗敵，使其部眾不得安居，牲畜不得繁息，人心惶惶。同時，廣泛派遣精幹斥候、嚮導，深入漠北草原，探查山川地理、水草分佈、部落駐地，繪製詳圖，為將來大軍行動預作準備。此等行動，規模小，靈活機動，補給壓力輕，卻可像牛虻一般，讓匈奴不勝其煩，難以安心恢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