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503章

五月十八，巳時初。

晨光穿過未央宮巍峨殿宇的縫隙，在的宮道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影子，初夏的暑氣尚不酷烈，但行走在空曠的宮道與復道上，仍能感到一絲悶熱。

趙籍在兩名謁者的引導下，步履沉穩地走向未央宮前殿西側的宣室殿，昨日荀瑜提及皇帝召見，或與開府及平陽侯有關，但他直覺事情或許不止於此。

“車騎將軍，請。”謁者在宣室殿高高的玉階前停下，躬身示意。

趙籍微微頷首，邁步登上台階。

“臣，車騎將軍趙籍，奉詔覲見，陛下萬年。”趙籍在殿門內三步處停下，躬身行禮。

“伯嶽來了，進前說話。”劉徹的聲音從殿內傳來，帶著幾分的隨意。

趙籍應聲，趨步上前，在禦階下約十步處再次站定，微微垂首。

此時趙籍纔看清殿內情形：劉徹斜倚在禦座上，手中把玩著一枚青玉鎮紙，禦案上堆放著不少簡牘。令趙籍略感意外的是，禦案左側下首，竟還坐著大將軍衛青。衛青亦著朝服，神色平靜，見趙籍看來，微微頷首示意。

而在禦階旁側，靠近殿柱的陰影裡，還肅立著一人，身形挺拔，麵容年輕銳利，目光灼灼，正是冠軍侯霍去病。

霍去病手按劍柄，站得筆直，見趙籍進來，眼中閃過一絲激動，但迅速剋製，隻是嘴唇微動，無聲地喚了聲“趙大哥”。

劉徹、衛青、霍去病，三人皆在，趙籍心念電轉，這絕非尋常議事。

“賜座。”劉徹抬了抬手。

春陀立刻示意一旁的小黃門搬來一張錦席，置於衛青對麵的下首位置。

“謝陛下。”趙籍再次謝恩，側身坐下，腰背挺直，靜待聖諭。

劉徹放下鎮紙，目光在趙籍和衛青身上掃過，最後又瞥了一眼肅立的霍去病，臉上露出一絲難以捉摸的笑意：“人都齊了。一個是大將軍，總領中外軍事；一個是車騎將軍，總統邊陲征伐；還有一個是朕的冠軍侯，少年銳氣，勇冠三軍。好啊，我大漢如今最鋒利的三把劍，都在這裏了。”

衛青微微欠身：“陛下謬讚，臣等愧不敢當。”

趙籍也道：“陛下天威所向，將士用命，臣等不過奉詔奔走。”

霍去病則挺直了胸膛，雖未言語，但眼中鬥誌昂揚。

劉徹目光落在趙籍身上，笑了笑：“幾日不見，伯嶽氣色不錯。開府之事，千頭萬緒，可還順遂？”

“回陛下，賴陛下天恩，少府、大司農諸衙署鼎力支援，府邸擴建已近完成。幕府架構，各曹職責，臣與暫代長史荀瑜已擬出草案，正待陛下禦覽。”趙籍恭敬答道，從袖中取出一卷帛書，雙手呈上，“此乃章程草案及臣請陛下訓示司馬人選之奏疏，恭請聖裁。”

春陀上前接過，轉呈禦案。

劉徹並未立刻展開，隻是隨意放在一旁，目光在衛青和趙籍之間逡巡：“荀瑜？便是你先前招攬的那個魏郡士子？聽仲卿提過，辦事倒是穩妥。長史……嗯，先用著看。至於司馬……”

劉徹頓了頓：“此職掌軍務，溝通內外，至關重要。伯嶽心中，可有屬意之人？”

來了，趙籍神色不變，沉聲道：“回陛下，司馬一職，需通軍務，熟邊情，沉穩縝密。臣麾下諸將，如韓豹、李敢等，皆勇猛忠誠，然或需統領羽林、邊騎，或資歷尚淺，於案牘協調、溝通章製之事，恐非所長。”

“臣思慮再三，恐所識有限，誤了國事。故鬥膽上奏，懇請陛下訓示，或指派幹員，以補臣之不足。”

趙籍將姿態放得很低，將選擇權完全交還給皇帝。

劉徹聞言，臉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看了一眼衛青，又看向趙籍：“哦？讓朕指派？伯嶽，你這可是給朕出難題啊。你開府建牙，總統邊陲，幕府屬官，自當以你為主。朕若隨意指人，豈不是乾涉過甚？”

衛青端坐一旁，眼觀鼻鼻觀心，彷彿未曾聽見。

“陛下天心燭照，洞察萬裡。臣年輕識淺，驟擔重任，正需陛下指引。陛下指派之人，必是幹才，臣求之不得，豈敢有疑？”趙籍語氣懇切。

“滑頭。”劉徹笑罵了一句，但眼中並無不悅，反而閃過一絲滿意。

臣子懂得分寸，知道將最重要的人事權“讓”出來一部分以示坦誠和尊重，這纔是為臣之道。

“既如此……”劉徹拖長了音調，彷彿在思考，“前日平陽入宮，倒是跟朕提了一嘴。說她那個不成器的兒子曹襄，襲了侯爵，卻終日無所事事，恐荒廢了光陰。言語間，對伯嶽你倒是推崇備至，說襄兒仰慕你的很。朕想著，曹襄那孩子，讀書尚可，騎射也還過得去，就是缺些歷練。你開府在即，幕府中或有些文書往來，協調聯絡的差事，讓他去學著做做，磨磨性子，你看如何？”

趙籍心中瞭然，皇帝果然是通過平陽公主遞了話，立刻露出恰到好處的“鄭重”，拱手道：“平陽侯乃長公主嗣子，身份尊貴，且聰穎好學。若能入臣幕府歷練，是臣的榮幸。隻是司馬一職，責任重大，平陽侯初涉軍務，恐……”

“哎，朕又沒說他一來就要獨當一麵。”劉徹擺擺手，“先掛著司馬的名，具體事務，讓荀瑜，還有你府中老成的掾史多帶帶他。讓他跟著學，看著做。年輕人，總要有個開始。”

話說到這個份上，已是定論，趙籍肅然道：“臣必當妥善安排，讓平陽侯能有所學，有所成，不負陛下與長公主期許。”

“嗯，你辦事，朕放心。”劉徹點了點頭，此事便算敲定。

曹襄入幕府為司馬，既安了平陽公主的心，也等於在趙籍的幕府中放入一個皇帝信得過的與皇室關係密切的“自己人”。

“好了，虛話少說。”劉徹擺擺手，神色轉為鄭重，“今日召你們三人來，是要議一議，接下來，我大漢對匈奴又該如何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