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497章

五月中。

長安城的春天來得迅疾，去得也無蹤，獻俘封賞的喧囂尚未散盡，灼人的暑氣已漫過城牆。然而，在靠近未央宮東闕，剛更換“車騎將軍府”鎏金匾額的深宅大院裏，氣氛卻與外間不同。

府邸擴建工程已近尾聲，東側相鄰的官邸被徹底打通整合，新圍牆更高更厚，門樓更加巍峨。工匠們正在做最後收尾：為新辟出的數進院落鋪砌地磚，為即將作為幕府各曹署的廂房安裝門窗。

家丞王泓帶著幾名得力管事，穿梭於各個工地之間，查驗進度，核計物料，低聲吩咐細節，額角沁著細汗，步履穩健，神色專註。

正堂側的書房，暫時成了趙籍處理事務的核心，這裏相對安靜，但案幾上堆積的簡牘、帛書以及頻繁出入請示的吏員，無不顯示著主人肩上驟增的重擔。

趙籍俯身於案前，審閱一份由少府轉來的關於筒袖鎧第三版量產進度的文書，荀瑜侍立一旁，手中捧著幾卷待批簡牘，低聲解釋其中關節。

“……少府考工室報，第三版筒袖鎧已量產三千領，優先撥付羽林將士補充換裝。然鐵料、熟工俱有不足，後續產量難以大幅提升。少府請撥專款，增募工匠，並詢可否自河東、邯鄲等地調撥部分鐵官熟工至長安。”

趙籍目光未離文書，沉吟道：“鎧甲關乎士卒性命，質量為先，寧慢毋濫。增募工匠、調撥熟工之事，可準。但需與少府明確，新募者需經考工室大匠親自考較，所產甲冑需逐件驗看，若有瑕疵，工匠與監造一併追責。專款之事，你擬個條陳，估算所需，我批過後報大司農協調。”

隨後，趙籍頓了頓抬頭，“‘水排’那邊進展如何？”

“正要稟報君侯。”荀瑜從懷中取出一卷薄素帛，“昨日下官親往少府旁的水碓坊看過，自去歲構木為機，至今已近一載，大匠與工師反覆試製，已有進展。最新一版水排，齒輪已改用硬木為骨，外包熟鐵皮，耐磨稍增。傳動結構亦做調整，以曲柄連桿帶動皮橐，較之初版，鼓風之力已能增三成，且更為持久。”

趙籍眼睛一亮：“三成？不錯！可還有何難處？”

荀瑜將素帛在案上小心攤開，上麵是他繪製的簡圖與工師標註要點：“難處有三。其一，水力不穩。渭水、灃水皆有豐枯，水流緩急不定，致機關運轉時快時慢，鼓風不均，於冶鑄火候控製大為不利。其二，齒輪嚙合處磨損仍劇，雖包鐵皮，然水沖之力甚大，旬月即需更換，所費不貲。其三，此物佔地頗廣，需臨水而建，且對水流、地勢有要求，非隨處可設。”

趙籍仔細看圖樣，手指在齒輪，曲柄幾處輕點。說到底，他也隻是個普通的文科生，穿越者的知識能提供方向，但具體工藝實現，終究要靠這個時代的工匠用汗水與智慧，還有足夠的時間去摸索。

一年時間，能有這般進展，已屬不易，水排若能徹底成功，意義遠超百副千副筒袖鎧。

這不止是鼓風冶鐵，若能摸透水力傳動關竅，未來或可用於鍛打、碾磨乃至灌溉，這是真正可能撬動時代的技術支點。

“三成之力，已堪試用。”趙籍思索片刻道，“可請少府擇一兩處官營冶坊，先行試用，以觀實效，並繼續記錄弊端，供工師改進。至於水力不穩……”

趙籍回憶後世水壩，還有水車，緩緩道，“或可在水流上遊築一低壩，壅高水位，形成穩流？亦或建蓄水池，以閘門控製下泄之水？此二法，可令水力均勻。齒輪磨損，除材質外，其形製、齒數、咬合角度，皆可再行琢磨。佔地、選址，此乃應用之事，可暫緩。眼下首要，是讓這機關能穩定持久地動起來，為匠人所用。”

荀瑜邊聽邊記，眼中露出欽佩：“君侯所言，切中要害，築壩蓄水以穩流……下官即刻將君侯之意轉告少府大匠。”

“轉告他們，此事不急，但不可停。所需錢帛物料，隻要覈算清楚且用途正當，皆可報來。若有突破，無論大小，立即來報，我會向陛下請賞！”趙籍語氣平靜，隨後拿起筆，在那份關於筒袖鎧的文書上批“可”字，交給荀瑜。

放下筆，趙籍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庭院中枝葉繁茂的梧桐，沉默片刻，緩緩道：“開府之權，核心在於自辟僚屬，長史與司馬，一政一軍，乃幕府支柱，亦是陛下矚目焦點。人選……確實需慎之又慎。”

荀瑜將批好文書收好，聞言道：“君侯所慮極是。長史需通曉政務，精於謀略，處事穩重，能協調內外；司馬需知兵，通軍務，熟悉邊塞情形，最好有實戰經驗，且需能常駐長安，協理軍務文書、溝通諸軍及邊郡，責任非輕。”

趙籍轉身看著荀瑜：“長史一職，倉促間難覓完全合乎要求之人。然幕府將立，諸事繁雜，需人總攬。某思來想去，文瑾，若請你領長史之責，總理府務，參贊機要，你可能勝任？”

荀瑜身軀微震，放下手中簡牘，走到書房中央，撩起袍服下擺鄭重跪倒：“承蒙君侯信重，不以瑜年輕識淺，委以機要。下官不才，自追隨君侯以來，於邊務、軍情、文書略有所知，更蒙君侯不棄，常使參贊。今君侯開府在即，百端待舉，下官願竭盡駑鈍，暫代此職，為君侯分憂，梳理庶務，籌建幕府，絕不懈怠！待日後有更賢能者，瑜自當退位讓賢，絕無怨言！”

趙籍上前親手將荀瑜扶起：“文瑾之才學，我素深知。長史一職，非你莫屬，何來暫代與退位之說？既用你，便是信你。待府署齊備，僚屬大致就位，我便正式向陛下舉薦你為車騎將軍長史，秩千石，總領府中政務，參贊軍機！”

“謝君侯！”荀瑜再次深深一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