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464章

三月二十二，晨。

白狼水畔，左賢王金頂大帳。

大帳裡，地上正跪著渾身塵土且臉上帶著新鮮鞭痕的當戶攣鞮丘林，攣鞮丘林此刻正垂著頭，肩膀微微顫抖。

且鞮黎正在帳中焦躁地踱步，王袍胡亂披著衣襟敞開，胸口劇烈起伏，那雙眼睛裏佈滿猩紅的血絲正死死盯著地上的攣鞮丘林。

“廢物！四千本部精銳！去追幾百個漢狗殘兵！”且鞮黎猛地轉身，對著攣鞮丘林發出一聲咆哮，“被人打得像羊羔一樣逃回來！烏孤那個廢物，被漢狗陣前殺了！你還有臉活著回來？！”

下一瞬，且鞮黎狀若瘋魔，衝上前對著蜷縮在地的攣鞮丘林就是一陣瘋狂踢打！戰靴狠狠踹在攣鞮丘林的肩背和腰肋，發出陣陣悶響。

攣鞮丘林不敢躲閃，咬牙硬扛，身體隨著每次重擊劇烈抽搐，嘴角溢位暗紅血沫。

帳中王庭衛士眼觀鼻鼻觀心，大氣不敢出，其他當戶、骨都侯也都臉色發白低下頭。

“大王息怒！大王息怒啊！”

帳中，一名頭髮花白的老當戶終於硬著頭皮，帶著另外兩名貴族慌忙上前，拚死拉住了暴怒欲狂的且鞮黎。

“丘林當戶固然罪不可赦，理當軍法從事！但……但眼下大戰在即，正是用人之際，縱然要處置，也需待戰後論功過不遲啊！”老當戶死死抱住且鞮黎的手臂，疾聲勸道，“當務之急，是應對眼前的危局！趙籍救了那支孤軍，攜著小王，但其主力已出平剛，就在濡水以北不遠！這對我軍是天大的危機，可……未嘗不是天賜的良機啊，大王！”

“機會？！”且鞮黎喘著粗氣，額角青筋暴跳，猛地甩開手臂，血紅的眼睛瞪向老貴族，“什麼狗屁良機？！趙籍那漢狗，一個人一匹馬就敢沖我數千軍陣，陣斬我將，你們沒聽見嗎？！這樣的凶人，帶著漢軍主力嚴陣以待，你告訴我這是良機？！是送死的良機嗎？！”

“大王！”

老當戶提高聲音，“正因如此纔是千載難逢的機會！趙籍為救那支孤軍已率主力脫離平剛堅城在野外與我軍對峙！他雖勇悍但兵力絕對劣勢！據潰兵回報及偵騎探查，趙籍所部連同其救回的殘兵和留守濡水南岸張次公營壘的兵力，再加上可能從漁陽、右北平等地調來的偏師，總兵力絕不可能超過三萬，且大半是騎兵，步卒至多數千！”

老當戶趨前一步，語氣充滿煽動性：“我軍若此刻集結所有力量傾巢南下，在濡水之野尋求與其主力決戰！若能一戰擊潰甚至擒殺趙籍，不僅能救回小王，更能一舉殲滅漢軍東路主力徹底扭轉東線戰局！此戰若勝前恥盡雪！大單於麵前大王亦是頭功！甚至……”

老當戶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地上的攣鞮丘林，又掠過帳中幾名臉色不太自然的將領以及那些目光閃爍的附屬部落頭人，用隻有近處幾人能聽清的聲音道：“……經此一敗，烏孤戰死，其所部折損，攣鞮丘林威信掃地，所部亦殘。大王的直屬力量雖亦有損傷，但若能藉此決戰之威，整合懾服諸部，重新分配草場人口，大王的實力和威望未必不能更勝從前！那些搖擺不定的小人，正好藉此一併收拾！”

這番話，先是點明瞭危險中蘊藏的巨大戰機，又暗含了戰後權力洗牌、重新分配利益的誘人前景，終於讓暴怒到幾乎失去理智的且鞮黎稍稍冷靜了一絲。

且鞮黎死死盯著老當戶，但眼中的血色略微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深沉的冰冷與算計。隨後目光緩緩掃過帳中那些神色各異的麵孔。

老當戶說的有道理，趙籍出城了，脫離了堅固的平剛城和張次公那個烏龜殼，這是幹掉這個心腹大患和洗刷恥辱的最好機會。

隻要能贏……隻要能贏，一切都能挽回！

孤塗能救回來，趙籍的人頭能雪恥，漢軍主力覆滅，大單於那邊……還有部族內部的權力……不，現在不是細想這個的時候。

救回孤塗，殺死趙籍，纔是最重要的！

如果……如果孤塗真的救不回來……那個可怕的念頭再次不受控製地浮現，讓且鞮黎的心臟猛地一縮。

孤塗是他最寵愛且寄予厚望的幼子，是他血脈的延續，是他的繼承人。可如果……如果為了救他，要賠上更大的代價，甚至可能在漢軍的要挾下導致決戰失利，葬送整個東部……

一個更加冷酷且更加符合草原王者思維的聲音在他心底響起：兒子可以再生，部眾和權力丟了，就真的完了。但立刻，這個念頭又被更洶湧的父性與屈辱感淹沒。不！一定能救回來！必須救回來！但……萬一……他眼中凶光劇烈閃爍，最終化為一片冰冷。

“呃。。。啊。。。”

且鞮黎猛地一腳，狠狠踹在已經意識模糊的攣鞮丘林身上，將其踹得翻滾出去，撞倒了一隻矮幾，杯盤狼藉。

“把這個廢物拖下去！若再敗，提頭來見！”且鞮黎厲聲喝道，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威嚴，但其中蘊含的殺意讓所有人不寒而慄。

兩名王庭衛士應聲上前，麵無表情地將幾乎昏死過去的攣鞮丘林像拖死狗一樣拖了出去，帳外地麵上留下一道淺淺的血痕。

且鞮黎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重新走回王座，目光掃視帳中每一個貴族、將領、頭人。

“傳令！”

“集結！集結所有能上馬挽弓的勇士！白狼水大營，所有本部兵馬，所有千長、百長所屬，所有依附我攣鞮氏的部落戰士，全部集結！告訴每一個頭人，每一名勇士，本王以長生天的名義，以大單於的權威起誓——”

且鞮黎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依附部落頭人繼續道：“此戰若能擊敗漢軍，救回孤塗，所有參戰部落，無論本部、附屬，草場、奴隸、財貨、女人，十倍賞賜！本王絕不食言！但——”

隨即又話鋒陡然一轉，語氣森寒：“若有怯戰不前、逡巡觀望、儲存實力者……屠其全族，雞犬不留！男女老幼，一個不剩！其部眾、牲畜、草場，盡數分與奮勇先登者！”

威逼與利誘**裸擺在麵前。

帳中附屬部落頭人臉上瞬間變幻，但在左賢王毫不掩飾的殺意和十倍賞賜的誘惑下，幾乎所有人都低下頭表示臣服。

且鞮黎顯然很是滿意當前這效果，目光再次掃過眾人，尤其在幾名本部大貴族臉上停留片刻，語氣複雜：“至於孤塗……他是本王的兒子，是攣鞮氏高貴的血脈！若漢狗敢傷他一根汗毛，本王必將百倍、千倍償還！用漢狗十倍、百倍的性命和鮮血來祭奠！但……”

話鋒又是一轉，眼中那絲冷酷再次浮現，甚至更加清晰：“戰場之上，刀劍無眼，生死由天！本王要的，是漢狗趙籍的人頭！是漢軍主力的徹底覆滅！是濡水以南豐美草場的歸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