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460章

三月二十，清晨。

荒原上晨霧未散，天地間一片灰濛濛。

霍去病站在長滿低矮灌木的土坡上，遠眺東南和正南兩個方向，晨風吹動他額前的亂髮，露出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

趙破奴剛帶回斥候的訊息：“東南，烏孤部，約兩千騎，距離三十裡，正向西北偏西移動。正南，攣鞮丘林部，約兩千五百騎，距離三十五裡，正向正西偏北移動，最遲兩個時辰便會合攏。”

張虎啐了口帶血的唾沫，望向霍去病：“校尉，咋辦？往北？往西？”

“不。”霍去病蹲下身，拔出腰間環首短刀，在沙土地上快速劃出幾道線。

東南一道斜線代表烏孤，正南一道稍平的線代表攣鞮丘林，中間一個點代表己方，兩線如張開的蟹鉗正向中間夾來。

“往北是絕地，糧盡箭絕必死。往西看似有空隙，但攣鞮丘林從正南來，必然向西延伸搜尋，我們一旦向西，很可能撞上他側翼遊騎，或被兩軍徹底封死在更西邊的死地。”霍去病刀尖在西邊點了點，“而且乾糧隻夠一天，馬匹也快跑不動了。”

霍去病手中的短刀突然重重劃向東南，在代表烏孤的那道斜線前方，又劃出一道幾乎與之平行的短線，指向正東。

“烏孤從東南來，注意力全在我們這個點，全在正西、西北。他行軍隊伍的北側，是他此刻最不防備的方向。”霍去病目光灼灼，掃過趙破奴、張虎、關嶽三人，“我們向東。不是迎頭撞，是擦著他北側，以最快速度從他隊伍旁邊穿過去！”

“然後呢？”關嶽沉聲問，握刀的手緊了緊。

“然後，”霍去病短刀猛地一折，從向東的短線末端折向東南，“我們折向東南，斜插！從攣鞮丘林眼皮子底下，從他行軍隊伍的東側也是他認為絕對安全的側後方衝過去！直奔濡水，直奔平剛！”

這個計劃大膽得近乎瘋狂，向東幾乎是迎著烏孤來的方向，隻是稍偏北，意圖從其側翼縫隙穿過，然後折向東南，更要橫切攣鞮丘林大軍的側後。

任何一個環節出錯，被任何一路敵軍咬住，就是萬劫不復。

趙破奴吸了口涼氣，但他迅速在腦中推演，眼睛漸漸亮起：“攣鞮丘林從南邊壓過來，眼睛肯定盯著西北，盯著我們可能在的窪地。他絕對想不到，我們敢不往北、不往西，反而向東再折東南，從他來路方向和他大軍縫隙裡鑽！等他發現不對，我們已經衝出一段距離。烏孤也一樣，他一心想著合圍想著西北，我們從他北側快速通過，他很可能誤以為我們是小股遊騎或潰兵，等反應過來，我們也過去了！”

“對！”霍去病站起身，“就是要出乎他們意料！他們覺得我們該往絕地跑，我們就偏往回鑽！他們覺得我們不敢迎向大軍，我們就偏從他們身邊溜！此計關鍵，在於快！在於隱秘！在於對時機的把握！”

霍去病頓了頓，環視身邊三位將校：“但我們隻有一次機會。若被烏孤識破，或穿過時被其遊騎糾纏住，兩麵大軍合圍，便是死地。若折向東南時被攣鞮丘林提前察覺，堵個正著，亦是死地。你們，敢不敢跟我賭這一把？”

張虎咧嘴：“孃的，橫豎是個死，賭了！校尉你說怎麼打，俺就怎麼打！”

關嶽重重點頭，隻說一個字：“賭。”

趙破奴深吸口氣：“校尉，我算過了。烏孤大軍行進，北側放出的遊騎不會超過五裡，我們隻要保持十裡距離，借晨霧和地形掩護，快速通過，被發現的可能性不大。關鍵在折向東南那一段，必須選在攣鞮丘林大軍側翼最薄弱的時機，一衝而過，不能有絲毫猶豫。”

霍去病眼中閃過一絲讚賞，趙破奴的謹慎周全正是他需要的，他看向身後疲憊不堪的將士，又看了看被捆縛在馬背上的攣鞮孤塗和攣鞮莫何，最後目光落在東南和正南方向那越來越近的塵頭上。

“傳令！”霍去病聲音陡然提高，“丟棄所有不必要之物，隻帶武器、箭矢、最後的水和肉乾！換乘最健壯的馬匹！一炷香後，出發！”

命令迅速傳達，沒有人抱怨猶豫，這支殘存的六百餘騎，都是百戰餘生的精銳，他們清楚此刻的處境。

很快，多餘的皮囊和破損的衣甲甚至一些繳獲的沉重物件被丟棄在地，最後一點清水和肉乾被仔細分配，每個人眼中都燃著決絕的火。

霍去病翻身上馬，環首刀前指：“弟兄們，前有堵截，後有追兵，看似絕路。但絕路之中，往往藏著生門！今日，我霍去病帶你們，從千軍萬馬裡殺出一條血路！想活命的，想回家領賞的，就跟緊我！走！”

“走！”

六百餘騎齊聲低吼，在霍去病帶領下，藉著晨霧和起伏地形的掩護，向著東方，向著那看似最危險最不可能的方向，悄然疾馳而去。幾乎就在霍去病部向東移動的同時，東南方向，千長烏孤正焦躁地催促部隊。

烏孤臉上刀疤猙獰，眼中佈滿血絲，他昨夜接到攣鞮丘林營地遇襲的訊息後，既驚且怒，更有一股隱隱的不安，漢軍動向詭異，不向南逃反而襲營，這不合常理。但具體哪裏不對，他說不上來，他隻是本能覺得，必須更快，更早抓住那支漢軍，救回小王，才能將功折罪。

“快！再快些！”烏孤嘶吼，馬鞭抽在空氣裡發出劈啪響聲，“攣鞮丘林那個蠢貨，連自己營地都看不住！這是我們的機會！搶在他前麵找到漢狗，救回小王！”

烏孤派出了更多遊騎向四周扇形搜尋，重點仍是西北、正西方向，對於自己行軍隊伍的北側，他隻象徵性派了幾支小隊。

在他的思維裡，漢軍要麼向北逃入絕地，要麼向西試圖迂迴，要麼就藏在某處，絕不可能主動靠近他這兩千大軍，更不可能從他眼皮子底下往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