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449章

趙破奴顯然已在心中算過，語速極快稟報：“此戰，我軍陣亡五十六人，重傷十九人，輕傷九十四人，合計傷亡一百六十九人。陣斬匈奴守衛、貴族私兵、牧奴頭目等約一千零二十級！焚毀大帳、貨物無數。俘獲匈奴貴族一名、疑似匈奴貴族幼子一名，頑抗被擒侍衛十一人，合計十三人。另驅散牛羊馬匹……”隨後趙破奴又看了一眼河穀中漫山遍野奔騰的牲畜洪流，“不下三萬頭！繳獲完好戰馬四百餘匹，弓刀、皮甲、肉乾、奶食若乾。”

霍去病閉上眼睛，沉默了片刻。

一百六十九人的傷亡，其中陣亡五十六，重傷十九，對於一次深入敵後千裡以八百騎突擊兩千餘守軍的營地，取得如此輝煌戰果，代價已算極低，甚至堪稱奇蹟。

陣亡者多是最初衝鋒時，與敵軍那些倉促上馬的貴族私兵硬碰硬造成的，亦有少數是被冷箭所傷。

重傷者多是落馬後被踐踏或亂兵所傷，此刻正躺在草地上，被同袍簡單包紮，發出壓抑的呻吟。但每一條性命，都是與他一同苦練、一同餐風露宿的兄弟。

霍去病的目光緩緩掃過那些正在被同袍從戰場上抬下草草用從敵人身上剝下的衣袍覆蓋的陣亡士卒遺體，又看了看那些躺在地上鮮血浸透繃帶的重傷員，年輕的臉上肌肉微微抽動了幾下，眼中閃過一絲深切的痛惜，但很快被近乎冷酷的理性所取代。

這裏是匈奴腹地，危機四伏，帶著無法騎馬的重傷員，絕無生路，隻會拖累全軍，將所有人葬送在此。

“陣亡弟兄，”霍去病的聲音傳入每個軍官耳中，“就地焚燒，收斂骨灰，帶回故土。至於重傷的弟兄……”

霍去病頓了頓，深吸了一氣，“每人留下足夠五日食水，一把短刃，一張弓，二十支箭。能否活，看天意，也看他們自己造化。我們……帶不走。”

空氣瞬間凝滯，風似乎都停止了嗚咽，隻有遠處牲畜的哀鳴。

張虎瞪圓了銅鈴般的眼睛，牙關緊咬。關嶽握刀的手猛地攥緊，趙破奴也抿緊了嘴唇，目光掃過那些重傷的同袍，眼中閃過一絲痛楚。

那些重傷員中，有與他們一同訓練、一同嬉笑怒罵、一同憧憬立功受賞的兄弟。

“校尉！”

一名腿部被長矛刺穿，腹部也有刀傷的年輕隊率，掙紮著用肘部支撐起上半身，額頭上冷汗涔涔，卻嘶聲喊道：“別管我們！帶上我們隻是累贅！給……給俺把刀，再留點肉乾就行！胡狗來了，俺還能換一個！”

“對！校尉，你們快走！別管俺們！”

“留下點肉乾和水就行！弓也給俺留下！”

其他重傷員也紛紛掙紮出聲，有的強忍劇痛，有的已氣息奄奄，但眼中卻大多是一片渾濁的決然。他們深知身處何地，也明白霍去病決定背後的殘酷與無奈。

霍去病閉上眼睛，復又睜開，眸中再無一絲猶豫與軟弱：“按我說的做！留下五日食水、短刃、弓矢。阿虎，你親自去辦，動作要快！一炷香內，必須處置完畢！”

“……諾！”張虎虎目含淚，從喉間擠出沉重的應答，重重抱拳，轉身大步走向傷員處，腳步略顯踉蹌。

“戰場不宜久留，左賢王的大軍或許已在路上，潰兵也必然去報信了。”霍去病不再看傷員方向，目光投向東北和東南，那是逃走的貂冠貴族和更多潰兵可能逃亡的方向，也是更深的匈奴腹地與歸途。“傳令，全體集合，帶上俘虜和繳獲的重要物品、備用箭矢、肉乾奶食。重傷員處留下的食水弓刃，從繳獲中雙倍補足！我們向東南方向，沿白羊嶺南麓，原路折返！趙破奴！”

“在！”趙破奴挺直脊背。

“你率原百騎，擴大遊弋範圍至三十裡，負責前出偵查與殿後，清除我們撤離的主要痕跡，並密切注意東北、北麵、西麵有無追兵跡象！若有小股潰兵或遊騎，盡量殲滅或驅逐；若遇大隊，不可戀戰，立刻回報！”

“諾！”

“關嶽，整頓隊伍，清點可帶走的所有給養，尤其是箭矢，每人務必補足。將繳獲的多餘馬匹集中，分配下去，務必保證一人雙馬甚至三馬！一炷香後，必須出發！”

“諾！”

隨著霍去病一道道指令，疲憊卻異常亢奮的漢軍迅速從勝利的狂喜與對同袍的悲慟中清醒過來，展現出嚴酷訓練鑄就的高效與鐵血紀律。

焚燒同袍遺體，安置重傷員，收集重要戰利品，捆紮俘虜，給戰馬飲水喂料，檢查裝備，分配繳獲的馬匹……一切有條不紊又透著大戰後的肅殺與時間緊迫的匆忙。

那熊熊燃燒的貴族帳篷、遍地的屍骸、漫山遍野哀鳴逃散的牲畜，都成了這場電光石火般突襲最慘烈的背景。

霍去病最後看了一眼濃煙衝天的青羊川河穀，目光在那十三名被捆縛結實，麵如死灰的俘虜臉上停留一瞬，尤其是那個哭泣漸弱隻剩抽噎的貴族男孩和那個因失血與恐懼而昏死過去的肥胖貴族，隨即毫不留戀地翻身上馬。

在馬上的霍去病的臉上沒有太多勝利的狂喜，隻有一種極致的冷靜以及一絲深藏眼底的沉重。

這一戰，戰果輝煌，斬首過千，焚毀物資無數，驅散牲畜數萬，更俘獲了兩名看似身份不低的匈奴貴族，遠超預期，但行蹤也已徹底暴露。

左賢王得知後院被如此蹂躪，必定暴怒如狂，雖然大軍回援或許不至於，但派出精銳騎兵全力追剿，幾乎是可以預見的。

接下來的千裡回程纔是真正的生死考驗，如何帶著這些戰果和俘虜，在反應過來的匈奴大軍圍追堵截下，安全地返回南方回到平剛，回到趙大哥麵前……

霍去病握緊了韁繩，望向東南方連綿的白羊嶺山影，眼中沒有絲毫的畏懼隻有更加熾烈的鬥誌與少年銳氣，以及一份關乎數百兄弟性命的責任。

“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