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450章

三月十五，夜空無月，星河低垂。

清澈的星光灑在蜿蜒如帶的河上，水麵泛著細碎的銀光。蒲奴水南岸地勢略高處，數千頂灰白色的帳篷在星空下鋪開。

營地中央，數頂以金銀裝飾覆蓋珍貴皮毛，懸掛各色織錦的華麗大帳尤為醒目，其中最高大的一頂金頂大帳前，矗立著象徵匈奴右賢王權威的狼頭大纛。

夜風吹過，旗幟懶洋洋地捲動。

這裏，是匈奴右賢王剽銖的春季王庭。

與千裡之外東線濡水沿岸的血火廝殺，以及東北方青羊川衝天的烈焰截然不同，此地的夜晚，沉浸在一片放縱奢靡的喧囂之中。

金頂王帳內，火把將廣闊的空間照得亮如白晝，煙火氣混合著酒氣、肉香和濃鬱的香料味道，幾乎形成肉眼可見的氤氳。

帳中鋪著厚厚的來自西域的織花地毯，此刻已被酒漬和油汙沾染得一片狼藉。

右賢王剽銖隻穿著一件敞懷的右衽錦繡袍子，露出濃黑捲曲的胸毛，胸膛上殘留著幾抹胭脂。

剽銖左臂摟著一個肌膚雪白、深目高鼻的西域胡姬，右手摟著一個眉眼細長、明顯帶有月氏血統的女子，粗糙的大手毫不顧忌地在兩女滑膩的腰肢和大腿上揉捏。

麵前的巨大矮幾以整塊胡楊木雕成，上麵擺著烤得焦黃流油、滋滋作響的整隻羔羊，盛在金盤銀碗中的奶疙瘩、酸乳酪，大盆香氣濃烈到刺鼻的馬奶酒，甚至還有幾壇貼著紅色封泥明顯來自漢地的烈酒“酎金”，以及用精緻漆器盛放的南方水果。

地毯上，右賢王麾下十幾名最重要的王侯、將領正東倒西歪坐著躺著。其中有統兵數千騎的大都尉，有管轄一方部眾的當戶、骨都侯，也有剽銖同族的諸小王。

這些人大多喝得醉眼朦朧，麵色赤紅，敞著衣襟，同樣摟著搶來或受賞的女奴，大聲說笑，粗俗的俚語和放浪的調笑幾乎要掀翻帳頂。

幾名顯然是擄掠而來的西域舞姬，正隨著單調卻激烈的胡樂和手鼓聲，拚命扭動腰肢，手腕腳踝上的金鈴叮噹作響，媚眼如絲，試圖取悅這些掌握她們生死的草原主人。

話題，自然而然地，再次繞到了東邊正打得如火如荼的戰事。

“左賢王且鞮黎那個傲慢的小狼崽子，這次怕是要在漢狗手裏崩掉滿口牙！”一個醉醺醺，禿了半邊腦袋的小王推開懷裏不斷喂酒的女奴，揮舞著油乎乎的拳頭，大著舌頭笑道，“聽說漢家皇帝把那個煞星趙籍派到了漁陽、右北平，好幾萬精銳堵在濡水邊！打！讓他們狠狠打！最好拚個兩敗俱傷，咱們大王正好……”他打了個響亮的酒嗝，嘿嘿笑了起來。

“就是！”另一名眼神已經迷離的大當戶介麵，順手從烤羊上撕下一條還在滴油的肋條肉，塞進嘴裏大口咀嚼，含糊不清地附和，“那個趙籍不是好相與的，且鞮黎仗著是大單於的親侄兒，平日裏眼睛長在額頂上，這次撞上鐵板了！讓他去啃硬骨頭，咱們就在這裏喝酒吃肉、玩女人，看他怎麼把牙磕碎！來，為漢狗和且鞮黎打得頭破血流，乾！”說著舉起沉重的鎏金銀碗，將渾濁的馬奶酒一飲而盡，酒液順著花白的鬍鬚流下，引來帳中一陣更響亮的鬨笑和附和。

“噤聲！”另一名年紀稍長，眼中還殘存一絲清明的左大都尉，雖然也滿臉酒意，但聞言還是皺緊了眉頭，低聲嗬斥。

他先是小心地瞥了一眼上首正與姬妾調笑似乎並未在意的右賢王，然後湊近那禿頭小王，壓低聲音，帶著警告：“這種話也是能當著這麼多人胡唚的？小心隔牆有耳！傳到單於庭，或是傳到且鞮黎耳朵裡，你我都吃罪不起！”

“怕個鳥！”禿頭小王滿不在乎地一揮手，差點打到旁邊斟酒的侍女，噴著酒氣道，“這裏遠著呢，大單於也管不到！要我說，大王，”他轉向右賢王剽銖，提高了音量奉承道，“您纔是咱們匈奴真正的雄鷹，真正的頭狼！坐鎮西方，控弦數萬！讓東邊那些愣頭青和漢狗去狗咬狗，咱們就在這裏逍遙快活，坐看風雲，豈不美哉？等他們拚得筋疲力盡，兩敗俱傷，說不定咱們還能……”他擠了擠眼睛，後麵的話沒說出來，但帳中眾人心照不宣，又是一陣意味不明的鬨笑。

“大王，”那名相對清醒的左大都尉，趁著樂師換曲、舞姬喘息、帳內喧囂稍歇的間隙，再次湊近剽銖身邊，身體微微前傾，用隻有兩人能聽清的聲音，語氣帶著難以掩飾的憂慮：“東邊戰事如此激烈，漢軍主力雲集漁陽、右北平。咱們西線，是否也該……做些防備？至少，多派些得力斥候，往東南、正南方向，擴大偵查範圍？高闕、朔方那邊，漢軍雖然這些年沒什麼大動靜，但萬一……我是說萬一左賢王那邊真頂不住，漢軍會不會分出偏師，襲擾咱們後方，甚至……”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防備？襲擾？”右賢王剽銖終於從胡姬雪白的胸脯上抬起頭，不耐煩地揮了揮油光發亮的大手，粗魯地打斷了大都尉的話，噴著濃烈的酒氣，“我的大都尉，你是在草原的風裏吹久了，把膽子也吹小了麼？”

右賢王剽銖環視帳中瞬間安靜下來的眾將，臉上帶著一切盡在掌握的笑容，朗聲道：“漢狗的主力，都被且鞮黎那小子牢牢吸在東邊的濡水、白檀一線！他們就算有分兵的心思，有那個兵力麼？從朔方、高闕到咱們這兒，最近的直線距離也超過一千裡！中間隔著大片的戈壁、荒漠、河流！漢軍除非長了翅膀，或者瘋了，才會在這青黃不接的春天，勞師遠征，跑到咱們家門口來送死！”

右賢王剽銖猛灌下一大口辛辣的“酎金”烈酒，被嗆得咳嗽兩聲，隨即更加豪邁地將銀碗重重頓在案上，發出“哐”的一聲大響：“就算！就算他們真有那麼幾個不要命的將軍，帶著幾千疲兵跑到這兒，那又如何？等他們人困馬乏半死不活地爬到這裏，正好給咱們勇猛的兒郎們練練刀，給咱們的宴會添幾顆漢狗的頭顱做酒器！”

帳中再次爆發出諂媚的附和與狂放的笑聲。

剽銖誌得意滿，左擁右抱，示意樂師和鼓手：“沒吃飽飯嗎？用點力氣！接著奏樂！接著舞！今日誰先趴下，誰就是沒種的黑羊羔子，罰他出去守夜，喝西北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