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441章

僅僅片刻，這座龐大的軍營便從一個沉睡的巨獸，變成了一隻渾身尖刺豎起獠牙畢露的刺蝟。

張次公早已披掛整齊，手握他那柄沉重的長槊，在親衛的簇擁下，快步登上中軍望樓。臉色因連日緊張和睡眠不足而略顯灰敗，但一雙眼睛卻死死盯著北方。

薄霧正在晨光中緩緩散去。

隻見北方那原本空曠的河灘地盡頭，濡水北岸的緩坡之上，一片令人頭皮發麻的潮水正以緩慢而不可阻擋的態勢，漫過緩坡，向著濡水南岸，向著漢軍營壘的方向，洶湧而來。

騎兵！無邊無際的匈奴騎兵！

最初隻是一條蠕動的黑線，隨即迅速變寬變厚，化作一片鋪天蓋地的陰影。晨光映照下，可以看清那是由無數身著各色皮袍、頭戴氈帽或皮盔的匈奴騎士組成。

馬蹄聲越來越響，越來越密集，最終匯合成一股令大地都在微微顫抖的轟鳴！一麵麵繪製著猙獰狼頭與奇怪符咒的各色旗幟，在這支龐大的騎兵洪流中翻卷指引。

粗略估算，僅第一波出現在視野中的匈奴騎兵，就絕對超過一萬五千騎！而且，後續還有更多的騎兵，正源源不斷地從北岸緩坡後湧出，彷彿沒有盡頭。

“他孃的……真來了！”

張次公狠狠啐了一口，“看這架勢，左賢王是把家底都押上來了！傳令！弓弩準備，聽我號令！沒有命令，擅發一矢者，斬！告訴兒郎們，穩住！我們的牆高溝深，胡狗的馬蹄再硬，也踩不碎！”

“諾！”傳令兵嘶聲應命，連滾爬下望樓。

匈奴騎兵的前鋒，最精銳的數千騎，已經開始涉水渡過濡水。初春的河水冰冷刺骨，水流湍急，但無法阻擋這些自幼在馬背上長大的草原戰士。

他們呼喝著，怪叫著，揮舞著手中的弓箭和長短不一的長刀、骨朵，戰馬奮力刨開河水，激起大片大片白色的水花。

他們並沒有立即發起全速衝鋒，而是在渡過濡水後，開始在河南岸相對開闊的灘塗地重新整隊，更多的騎兵緊隨其後渡河。整個過程，雖然充斥著喧囂與野性的呼號，卻並非全無章法。

“他們在等什麼？”張次公身邊一名年輕的軍侯聲音有些發顫。

“在等全部人馬過河，在等陣型完全展開，也在……”張次公目光如炬，掃視著敵軍陣中那些被簇擁著的、服飾格外華麗的身影，“……在看我們的反應，在找我們營壘的弱點。”

果然，約莫兩刻鐘後，當超過兩萬匈奴騎兵在濡水南岸完成初步集結，黑壓壓鋪滿了數裡寬的河灘地，人馬撥出的白氣在清晨寒冷的空氣中連成一片淡淡的霧靄時，匈奴軍陣中，數支規模約在五百至一千騎不等的騎兵隊，突然脫離本陣，開始以極高的速度，繞著漢軍營壘賓士起來。

他們沒有直接沖向營牆，而是保持在距離營牆約一百五十步至兩百步的距離，沿著營壘的外圍，呈逆時針方向高速環繞。馬蹄翻飛，捲起衝天塵土，騎手們在馬背上張弓搭箭，將一支支輕箭拋射向漢軍營壘。

箭矢如同飛蝗般劃過天空，發出尖銳的呼嘯，紛紛落入營中或釘在營牆、望樓上，發出“奪奪”的悶響。

“拋射襲擾！想亂我軍心，消耗箭矢，尋找防禦薄弱點！”張次公立刻判斷出匈奴的意圖，這是匈奴騎兵麵對堅固防禦時的標準戰術之一，利用其機動性和騎射優勢，進行持續騷擾、疲敵。

“弓弩手，穩住！沒有命令，不許還擊！盾牌手，護住要害！民夫，撿拾落入營中的敵箭！”

張次公的將令通過各級軍官迅速傳達。漢軍士卒訓練有素，雖有個別倒黴鬼被流矢所傷發出悶哼，但整體陣型不亂，人人伏低身體，或以盾牌、垛口掩護，冷冷注視著營外環繞飛奔的胡騎，等待著那雷霆一擊的命令。

環繞數圈，拋射了數輪箭雨後，匈奴遊騎似乎發現漢軍營壘異常沉靜，防禦嚴密，無機可乘。

而且，在環繞過程中，已有不下十數騎因為戰馬踩中或受驚踏入營外佈設的鐵蒺藜區域，慘嘶著轟然倒地，將背上的騎士狠狠摔出，非死即傷，更被營中蓄勢待發的漢軍弓弩手瞅準機會，一陣精準點射，結果了性命。

這無形中震懾了其他匈奴騎兵，使他們不敢過於靠近營牆。

遊騎的襲擾未能奏效。匈奴本陣中，代表左賢王的金色狼頭大纛下，一陣新的號角聲響起，更加高亢急促，充滿了進攻的意味。

“嗚嗬——！嗚嗬——！”

充滿野性的戰吼，從兩萬餘匈奴騎兵的喉嚨中迸發出來，壓過了馬蹄聲與號角聲。

緊接著，約五千名匈奴騎兵，在一麵黑色鷹旗的引領下驟然脫離了本陣，他們沒有再環繞而是稍稍整理隊形後，便催動戰馬，開始加速！加速！向著漢軍營壘的正麵，尤其是看起來營牆似乎稍矮一些的西側偏門方向，發起了第一波試探性的集團衝鋒！

“來了！”張次公瞳孔驟縮，他看得分明，這五千前鋒，並非散兵遊勇，而是左賢王本部的精銳，人馬皆披著簡單的皮甲或鑲嵌鐵片的革甲，衝鋒隊形在賓士中竟然能保持大致的楔形，顯示出極高的訓練水平和戰鬥意誌。他們的目標明確試圖以迅猛的突擊，在漢軍營壘的防線上，撕開一道口子！

“弓弩手！”張次公死死盯著衝鋒的匈奴騎兵，估算著距離。

三百步……兩百五十步……已經進入大黃弩的射程，但他沒有下令。兩百步……一百八十步……沖在最前的匈奴騎兵麵孔已經清晰可見，那猙獰嗜血的表情，那雪亮的直刀反光……

“一百五十步！”

張次公猛地舉起右手，然後狠狠向下一劈，用盡全身力氣暴吼：“射——！！”

“嗡——！！！”

無數巨大弓弦同時崩響的轟鳴，瞬間蓋過了戰場的一切喧囂！那是超過一千五百張強弩同時擊發出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