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437章

濡水上遊，白狼水與饒樂水交匯的廣袤河套地區。

早春的暖陽照在緩緩流淌的河麵上，本該是牧人長調飄蕩，牛羊悠閑啃食的時節，此刻卻被一股名為戰爭的肅殺徹底籠罩。

左賢王且鞮黎的金頂王帳內。

“……烏孤千長急報！昨日派往南麵濡水方向的最後三支精銳斥候隊，共計三百人人，約定今日辰時回報，至今未歸，沿途搜尋隻發現零星打鬥痕跡與血跡，恐已全軍覆沒……”

“……東南方向，依附我部的鮮卑俟斤部首領禿髮野乾遣子哭訴，其部一個遠離主力在岔河口放牧的四百帳小聚落，前夜遭大隊漢騎突襲，被掠走精壯牛羊超過六百頭，帳篷被焚毀大半，護衛的二百餘勇士戰死，老弱婦孺死傷狼藉……”

“……南邊漢軍在濡水南岸所立營壘，經我勇士冒死抵近觀察，已加固如小城。營牆高達丈五，壕溝深闊，更在營外百步至三百步關鍵區域，密佈一種從未見過的黑色鐵刺，我前出試探的數騎戰馬皆被紮傷蹄足，悲嘶倒斃，騎士亦被營中弓弩射殺……”

“……從南邊走私鹽鐵過來的幾個老行商，用腦袋擔保說，平剛城內漢軍旌旗遮天，日夜有大隊兵馬調動出入的聲響，城外連綿營寨的灶煙十幾裡外都能看見，恐怕真有數萬大軍集結，絕不止先前探知的兩萬……”

“……大王，烏孤千長再次派死士衝破漢騎攔截送出血書，漢軍遊騎裝備精良，戰術刁鑽，配合如臂使指，我軍前出哨探已極為困難，三日來損失精銳斥候已過四百，許多方向已成盲區……”

且鞮黎高踞在鋪著雪白虎皮的鎏金胡床上，貂皮王袍下的身軀因壓抑的怒火微微顫抖，他手指上那枚鴿卵大的紅寶石戒指，在火光下折射出妖異光芒。

聽完又一名渾身浴血的當戶帶著哭腔的稟報，且鞮黎額頭的青筋暴凸起來，猛地將手中鑲金嵌玉的銀碗狠狠摜在地上！

“哐當——！”

刺耳的碎裂聲炸響在死寂的王帳內，濃烈辛辣的酒液潑灑開來，浸濕了一大片華美地毯。

“夠了！！”且鞮黎的怒吼震得帳頂流蘇瘋狂搖曳，“漢狗！趙籍！欺我太甚！辱我太甚！！”

且鞮黎霍然起身，魁梧身形在火光下拉出巨大陰影，鑲著金釘的牛皮戰靴沉重踩在浸濕的地毯上，不斷的發出悶響，在胡床前暴躁地來回踱步，每次轉身王袍下擺都帶起腥風。

“立營壘釘在我家門口！派遊騎獵殺我勇士！掠我牛羊燒我帳篷！他這是把刀子一寸寸抵到我喉嚨上！他以為我且鞮黎是泥捏的擺設嗎？！”

“大王息怒！”一名頭髮全白的老貴族出列，右手撫胸深深躬身，“漢人狡詐，多年如此。趙籍此子能焚龍城、擄王子，其詭詐陰狠更勝尋常漢將。他如此步步為營、挑釁襲擾，正是想激怒大王，亂大王方寸，誘使我英勇兒郎倉促南下，在其預設戰場、以其擅長方式決戰。我軍雖勇，然漢軍有堅營為盾，有強弩為矛，有地利為先。若怒而興師倉促強攻，恐正中其下懷，徒然折損我勇士性命，挫傷大軍銳氣！”

“不南下？！不決戰？！”且鞮黎猛地剎住腳步，血紅的眼睛死死釘在老貴族臉上，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對方花白鬍須上，“王叔！難道眼睜睜看著他在我家門口耀武揚威，看著我勇士熱血白白流乾，看著我部族財產被搶掠一空？！看著那些依附我們的豺狗開始用懷疑、甚至幸災樂禍的眼神打量我們？！”

且鞮黎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猛地轉身，目光掃過帳中那些同樣麵帶屈辱怒色卻又隱含憂慮的部族頭人、千長、當戶們：“你們都聽到了！大單於的嚴令還在耳邊迴響！趙籍的人頭必須留下！漢軍的囂張氣焰必須用他們的血徹底澆滅！再等下去再遲疑下去，各部頭人都會在背地裏嘲笑我且鞮黎怯懦如羊，連自己的家門都守不住！那些牆頭草一樣的烏桓、鮮卑、渾發、宇文、段部，更會起了別樣心思，甚至可能在背後捅我們一刀！”

且鞮黎“唰”地抽出腰間鑲嵌七色寶石的黃金彎刀，雪亮刀鋒映著火光劃出冰冷弧線，直指帳外南方的天空：

“傳本王命令！停止集結提前南下！所有本部能上馬、能拉開弓的勇士，除了必要留守，全部向白狼水大營彙集！告訴那些依附我們的部落頭人，帶上他們族裏所有能拿動刀槍的男人，驅趕足夠肉畜，三日之內必須趕到白狼水畔向我報到！逾期不至者以叛逆論處，戰後本大王親自帶兵屠其全族，奪其草場，分其牲畜女人！”

“大軍彙集後，”且鞮黎大踏步走到王帳中央懸掛的巨型牛皮地圖前，黃金彎刀刀尖帶著千斤力道狠狠點戳在那座代表漢軍營壘的黑色標記上，“先集中全力拔掉這顆該死的釘子！以蒼狼撲食之凶，踏平那座漢狗營壘！本大王倒要親眼看看，是漢狗壘的土牆硬，還是我匈奴勇士的馬蹄重！是漢狗的弩箭利，還是我勇士的彎刀快！”

且鞮黎刀尖移動，劃向南方代表平剛城的標記，眼中凶光暴漲如同擇人而噬的餓狼：“踏平營壘攜大勝之威，一鼓作氣兵臨平剛城下！趙籍小兒若還有幾分膽色敢出城野戰，本大王求之不得，正好在萬軍陣前斬其首級祭奠龍城先祖！若他嚇得縮在龜殼裏就像他手下那些沒卵子的步卒一樣，那就困死他！餓死他！把右北平、漁陽變成一片白地，讓漢朝皇帝劉徹知道，招惹我左賢王部要付出血流成河、千裡無雞鳴的代價！”

“大王英明！踏平漢營！斬了趙籍！”帳中眾將、頭人被這充滿血腥與毀滅意味的宣言徹底點燃，連日憋屈、損失、擔憂瞬間化為狂暴戰意與殺戮渴望，齊聲振臂狂吼聲浪幾乎掀翻帳頂。

“還有，”且鞮黎收回彎刀還刀入鞘，語氣森寒，目光再次掃過眾人，“多派偵騎不僅死死盯住南邊漢軍大營和平剛城，也要分心留意西邊代郡、雁門方向，東邊遼西、遼東動靜。告訴各部，此戰關乎我左賢王部榮辱存亡，關乎我們所有人草場、牲畜和子孫未來！誰敢懈怠誰敢退縮，軍法無情定斬不赦！”

“遵命！！”眾將轟然應諾如同出閘猛虎殺氣騰騰衝出王帳翻身上馬瘋狂鞭打坐騎奔向四麵八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