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436章

趙籍抬眸看向霍去病，霍去病自隨軍抵平剛後，其八百驃騎一直作為中軍預備隊一部，駐紮城內校場，除日常操練適應氣候地形，未賦予具體前出任務。顯然這位心高氣傲、憋足勁想證明自己的少年將軍已等得不耐煩了。

“去病，何事？”趙籍語氣平靜。

霍去病深吸一口氣，挺直脊樑，目光灼灼迎上趙籍視線：“衛將軍！末將麾下八百兒郎，自長安至平剛，日夜操練，不敢有片刻懈怠。如今韓、王二位將軍所部遊騎已在前方屢立戰功。末將所部亦為大漢將士，飽食君祿，豈能坐視同袍血戰，而自己安坐城中？末將請命，率本部八百驃騎出塞，尋機擊敵為大軍前驅，為將軍探得胡虜虛實！”

帳內一靜。

荀瑜停下記錄看向趙籍，侍立一旁的李敢也微微側目。

趙籍沒有立刻回答，隻靜靜看著霍去病，少年眼中火焰幾乎噴薄而出，那是混合了對功業的渴望、對自身能力的絕對自信及不願被任何人視為需特別保護的“雛鳥”的強烈自尊。這火焰他太熟悉，也曾在另一時空歷史中見識過其焚天煮海威力。

“你的兵，練得如何了？”趙籍忽然問了個看似不相乾的問題。

霍去病精神一振，毫不猶豫道：“回將軍！八百騎，人皆雙馬，弓馬嫻熟，號令已明。去病與破奴、阿虎、阿嶽等，依據地圖，已將平剛以北三百裡內山川、水源、可能路徑推演數十遍。兒郎們求戰之心，如火如荼，隻待將軍一聲令下！”

趙籍眼中掠過幾分的讚許，沉吟片刻。

帳內落針可聞，遠處隱約傳來了營中嘈雜，霍去病屏住呼吸，拳頭在身側微微握緊。

終於，趙籍開口：“好。”

霍去病眼中瞬間爆發出難以置信的狂喜。

“我就給你一個機會。”趙籍看著他，目光深邃，“你現在就帶你的八百驃騎出城。目標：向北。我不要你限定日期，不給你指定必須攻擊的目標。我隻要你做一件事——”

趙籍頓了頓：“去給我抓幾個‘舌頭’回來。要活的，要能說話的，最好是知道點左賢王本部情況的。距離、方式、時機，皆由你自行決斷。我隻要結果。”

沒有規定日期，沒有指定路線，沒有限定目標，甚至沒要求必須取得斬首……隻要“舌頭”。這是極度開放也是極度考驗將領獨立判斷、臨機決斷、戰場嗅覺與任務達成能力的命令。它將最大自主權，同時也是全部責任與風險，交給了年僅十六歲、初次臨陣的霍去病。

霍去病先是一愣，隨即那股狂喜化作了更加熾烈的鬥誌，霍去病深深吸了口氣，壓下胸腔翻騰的熱血，重重抱拳：“霍去病，領命！必不辱使命！”

說罷他再次行禮，轉身大步流星走出大帳。

帳內重歸寂靜，李敢猶豫一下，還是忍不住上前半步低聲道：“君侯，嫖姚校尉……畢竟年輕，又是初次領兵臨陣。隻帶八百騎，深入塞外，無具體方略指引……是否太過冒險？是否需令其與韓、王二將軍所部遊騎保持聯絡，或約定大致活動範圍與歸期？”

趙籍目光投向帳外霍去病消失方向，又緩緩收回落在麵前地圖上。

“不必。”

隨即趙籍又緩緩搖頭，“因為，他是霍去病。”

李敢一怔，終是默然，不再多言。荀瑜若有所思看了趙籍一眼，繼續低頭記錄。

霍去病離開中軍大帳，幾乎是跑著回到城西的營地，營中八百將士剛結束上午騎術協同訓練，正在飲馬喂料檢修鞍具，見到校尉滿麵紅光步伐帶風回來，皆知必有大事，紛紛停下手中活計，目光聚焦過來。

趙破奴、張虎、關嶽三人立刻迎上。

“集合！全營集合！”霍去病沒廢話，站在營中一塊稍高土坡上厲聲喝道。

號角短促響起，不過數十息，八百驃騎已迅速牽馬列隊，在各自屯長、隊率帶領下齊刷刷集結於霍去病麵前，人人鐵甲齊整，腰佩環刀，背負弓矢，戰馬打著響鼻，刨動前蹄，顯出一股壓抑不住的躁動。

霍去病目光掃過麵前一張張年輕而充滿渴望的臉龐，這些人有北軍銳士，有羽林候補，有邊郡良家子，經數月苦練早已脫胎換骨，與他一同磨礪出了一股獨有的銳氣。

“弟兄們！”霍去病激昂的聲音穿透早春微寒空氣，“養兵千日，用在一時！自我等奉詔成軍以來，日夜操練，所為何來？不是為了在這平剛城外曬太陽、看別人立功！”

隨即霍去病猛地拔出腰間環首刀，雪亮刀鋒指向北方：“匈奴左賢王，就在北邊！韓豹、王賀二位將軍的遊騎，已經和他們殺了幾場，斬首立功！而我們，還在這裏！”

霍去病頓了下，讓話語在每人心中回蕩，然後聲音陡然提高：“方纔，我已向衛將軍請得將令！衛將軍予我全權，著我等即刻出塞，執行軍務！”

人群中響起壓抑低呼和粗重喘息，所有人眼睛都亮了起來。

“我知道，你們有人會想，我們是新軍，沒打過仗，衛將軍會不會讓我們去啃硬骨頭？會不會隻讓我們在後麵看著？”霍去病話鋒一轉，臉上露出桀驁又自信的笑容，“我霍去病練兵，不練慫兵！我帶出來的兵，就是要第一個衝上去，打最硬的仗，立最大的功！”

“今日，我就要出奇兵！”

霍去病猛地將刀插回鞘中，右手握拳重重捶在左胸甲冑上，發出悶響：

“不要問我去哪裏，不要問我打誰，跟著我的旗號，我的刀尖所指，就是你們衝鋒的方向！”

“我們要像錐子一樣紮進去，像風一樣刮過去！讓匈奴人知道，大漢除了衛將軍的羽林郎，除了幽州突騎，還有我們八百驃騎！我們要用匈奴人的血，染紅我們的刀，用他們的首級，換來我們的功勛！你們——敢不敢跟我去？！”

“敢！”

“敢！！”

“殺！殺！殺！！！”

八百人齊聲怒吼，聲浪如雷在營地上空炸響，驚得附近營地戰馬嘶鳴。趙破奴、張虎、關嶽三人激動得麵色通紅，拳頭緊握，無數汗水，不就是為了這一刻？

霍去病翻身上馬，紅色戰馬人立而起，隨即勒住韁繩，戰馬長嘶一聲，前蹄落地，濺起塵土。

“目標，正北！全隊，出發！”

“諾！”八百騎齊聲應和，聲震雲霄。

營門緩緩推開。

霍去病一馬當先，紅色戰馬如離弦之箭射出，趙破奴、張虎、關嶽各率本部緊緊相隨。

八百輕騎瞬間湧出平剛北門，越過最後一道漢家烽燧，向著北方蒼茫無盡、殺機暗藏的草原疾馳而去，很快化作天地相接處一線煙塵，最終消失在所有人視野中。

城頭，得到訊息匆匆趕來的右北平太守李廣扶著冰冷垛口，望著那迅速消失的煙塵，花白眉毛緊緊蹙起，良久才喟然一嘆，對身旁郡尉公孫戎低聲道：“後生可畏啊……隻是這第一步，未免邁得太險了些。”

公孫戎默然，目光同樣追隨著煙塵消失方向，心中所想與李廣一般無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