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435章

在漢軍營壘東北、西北方向的丘陵、樹林與草甸中，韓豹與王賀各自統領的兩千幽州突騎精銳，早已化整為零，以百人隊甚至五十人隊為單位，悄無聲息撒出，融入塞外荒涼景色。

他們的任務，正是趙籍方略中的第一重：肅清敵之耳目，反製戰場遮蔽，掌握主動，並伺機襲擾後方，打擊其根本。

這些幽州突騎雖來自不同邊郡，但經過數月的整合與新式操練，又普遍裝備騎兵三寶，無論長途騎乘穩定性、複雜地形通過性、騎射精準度、近戰威力，還是小隊戰術協同與號令響應，都已遠超尋常邊軍，直追羽林郎。

更重要的他們得到了明確指令：不尋求與匈奴主力正麵決戰；以獵殺、捕捉、驅逐、殲滅小股匈奴遊騎與斥候為主，儘力掌控戰場迷霧；重點打擊其遠離主力的放牧後隊、零散部眾和草場；行動講究“快、準、狠、隱”，一擊即走，絕不戀戰。

於是，戰鬥在廣袤數百裡的緩衝地帶上，以驚人頻率和烈度零星爆發。

往往一隊漢軍遊騎如同鬼魅般突然從山坳背陰處或灌木林後殺出，以精準騎射和迅猛短促突擊，將人數相當或略佔優勢的匈奴斥候小隊瞬間打懵擊潰，然後在周圍可能存在的其他匈奴遊騎聞訊合圍前，便已呼嘯脫離，消失在山丘溝壑中。

有時漢軍以少量遊騎為誘餌，佯裝敗退，將追敵引入預設伏擊圈，再由埋伏同伴以弓弩齊射、側翼衝鋒無情殲滅。

短短兩三日內，雙方在濡水以南、燕山以北的緩衝地帶爆發了不下數十起規模不大但異常激烈殘酷的騎兵前哨戰。

鮮血開始染紅剛剛返青的草芽，無主戰馬在曠野悲鳴，天空中禿鷲數量明顯增多。

漢軍遊騎憑藉更精良護甲與馬具帶來的優勢，再加上更嚴密號令配合、更明確戰術目標及初步建立的戰場資訊優勢，逐漸在這場斥候戰中佔據上風。

開始有效壓縮匈奴遊騎活動與偵查空間，將戰場迷霧推向北方，並成功派遣數支尖兵小隊冒險向北滲透上百裡，帶回關於匈奴大隊人馬集結動向和畜群分佈的寶貴情報碎片。

相應的，漢軍也開始出現傷亡，不斷有傷亡戰報連同俘獲的零星匈奴俘虜、驅散的牛羊數目，如同雪片般飛回平剛城中的衛將軍大帳。

“報！韓中郎將所部第三隊，於營壘東北偏北四十裡處黑石溝，遭遇匈奴遊騎約百人，激戰兩刻，斬首二十七級，俘輕傷三人，獲完好戰馬二十一匹。我軍陣亡五騎，重傷兩騎，輕傷九騎。殘敵潰散北逃，我隊已按令不追，轉向西北草場活動。”

“報！王都尉所部遊騎‘丙’字隊，於濡水支流岔口西北約六十裡，襲擾依附左賢王之鮮卑一小部落後隊，驅散其牛羊約三百頭，焚其臨時囤積過冬乾草一處，斬首十五級，多為老弱護衛。我軍輕傷兩騎，無陣亡，已安全脫離。”

“報！張將軍營壘外圍，昨夜醜時三刻，於西營牆外約兩百步暗處，發現匈奴小隊試圖潛行接近，以哨音示警，弓弩齊發，斃傷數人，餘敵遁走。營壘無恙，繳獲匈奴短弓兩把，皮囊數個。”

趙籍端坐於鋪著北疆輿圖的巨大案幾後，身側站著荀瑜，趙籍專註聽著李敢和幾名負責匯總前哨戰報的軍吏輪流稟報。

荀瑜飛快用炭筆在絮紙上記錄要點，並隨時在懸掛的詳細地圖上用不同顏色小旗標註交戰位置、敵我兵力、戰果與傷亡。

地圖上，代表漢軍遊騎的黑色小旗與代表遭遇匈奴的紅色標記，已在平剛以北廣大區域星羅棋佈。

“戰果尚可，我軍已初步掌握前沿主動，對敵斥候造成相當殺傷，並開始襲擾後方。”趙籍聽完一批稟報，放下手中一直無意識摩挲的代表幽州突騎遊騎的黑色石質棋符，輕輕點在濡水上遊、白狼水與饒樂水交匯區域附近——那裏是情報顯示左賢王主力可能集結的方向。“然，傷亡也開始出現，韓豹、王賀所部打得不錯，然需提醒他們，尤其告誡各隊率、屯長，不可因小勝而驕，貪功冒進。”

“匈奴人絕非易與之輩，其大隊騎兵反應速度可能超出預期，需嚴防其利用地形設伏，或以精銳偽裝散兵誘我深入圍殲。當前要務，仍是持續施壓，疲敝其前哨，重點打擊其分散牲畜與後勤，積小勝為大優，迫使其主力提前南移，並暴露出更多破綻。”

“諾！”李敢肅然應道，轉身快步出帳傳令。

荀瑜停下筆，看著地圖上張次公營壘位置，補充道：“君侯，張將軍處營壘已基本穩固，初顯威力。然匈奴受挫於遊騎，很可能將試探矛頭轉向這座固定釘子。是否需從平剛武庫再調撥一批箭矢、備用弓弩及打造礌石之石料，加強張營守備？此外，前日議定從右北平、漁陽再徵調兩千郡兵加強張營，昨日已發調令，最遲後日午時前可抵達。屆時張將軍麾下步卒將達八千，加兩千騎兵，共計一萬。營壘防守兵力將更雄厚。”

趙籍點頭，目光依舊在地圖上巡弋：“可。箭矢礌石，多多益善。此事由你行文，與李廣將軍協調，從平剛武庫調撥。郡兵抵達後，張次公麾下步卒達八千，加兩千騎兵，合計一萬，兵力配置更合理。傳令張次公，郡兵抵達後，著重演練營內防禦、器械操作與夜間警備，務必使新卒儘快融入。此營不僅要固守，必要時亦可作為我軍向北楔入的更前進基地。”

局麵正一步步按趙籍戰前方略推進，遊騎前出，經初期激烈碰撞，已初步掌控戰場前沿主動權，並開始給匈奴後方製造麻煩。

步營立釘已成功吸引匈奴注意力，並提供穩固支點與誘餌，現在需要時間和持續耐心。

要讓左賢王且鞮黎越來越清晰感受來自南方的壓力，越來越頻繁接到後方受損、斥候被獵殺的戰報，越來越痛惜損失牲畜與草場。

要像溫水煮蛙，又像不斷收緊的套索，迫使其將主力從集結地南移，將注意力牢牢釘在濡水南岸。

屆時無論其是忍無可忍傾力來攻張次公的釘子，還是分兵救火露出破綻，主動權都將更多掌握在漢軍手中。

帳外傳來一陣壓抑仍透著急促的腳步聲及親衛低嗬與簡短應答。

帳簾掀開，早春寒氣捲入，進來的正是嫖姚校尉霍去病。

霍去病已換上一身利於騎戰的玄甲，外罩深色披風，墨發束在腦後，露出光潔額頭和一雙亮得驚人的眸子，臉上猶帶城外馳騁歸來的風塵，但更多是一種被帳內沉靜氣氛和連日戰報刺激得按捺不住的灼熱鬥誌。

霍去病大步走到案前，抱拳行禮，聲音清越：“霍去病，參見衛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