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434章

濡水南岸，寒風卷過枯黃的草甸，遠處燕山餘脈隱在薄霧之中。河水解凍不久，水流湍急，帶著上遊融雪的寒意，嘩嘩奔湧。

濡水南岸數裡，一座漢軍營壘正以驚人速度拔地而起。

這裏是岸頭侯張次公選定的立營地點，按衛將軍趙籍方略，此地將作為漢軍釘在塞外的第一個“釘子”，既是前出遊擊部隊的支點與補給依託，更是吸引、牽製左賢王主力的誘餌。

營地規模遠超尋常行軍營地，深五尺、寬逾一丈的壕溝已環繞成型，挖出的泥土在溝內側拍實壘成近一人高的土牆，牆頂密密麻麻打入削尖硬木樁。

營門開在南、東、西三麵，皆設厚重木柵門，門外壕溝上鋪設可收起的簡易木橋。營內軍帳井然，中央是帥帳、糧倉、武庫、醫營及馬廄。

四角及營牆關鍵段落，立起十餘座三丈高的簡易望樓，上有披甲持弓的士卒日夜瞭望。

營中人影憧憧，張次公麾下六千北軍步卒、兩千騎兵，合計八千人駐守於此，另有兩千餘郡國兵及民夫。

在軍官呼喝聲中加固營防：加設拒馬鹿角，搬運礌石滾木，挖掘溝渠，修建灶台、水井。錘擊木樁的悶響、號子聲、馬蹄聲、金屬碰撞聲交織。

張次公全身披掛玄甲，按劍立於中軍望樓上，任憑寒風吹動鬢髮。他必須承認，趙籍選址眼光毒辣。

背靠濡水，取水便利，也斷絕了被完全合圍的後路；左右兩側丘陵漸起，騎兵難以大規模衝鋒；前方開闊河灘地，視野良好。此地距平剛城三十裡，快馬一日可往返，補給便利，又能對塞外形成足夠壓迫。

“將軍，”一名麵色黝黑的軍侯快步登上望樓，抱拳稟報，“營牆加固已完成八成，拒馬鹿角已按章程佈設。隻是……”他頓了頓，麵露憂色，“末將擔心，匈奴騎射厲害，來去如風。若其以大隊輕騎環繞拋射，或趁夜色小隊滲透，我軍雖有營牆，恐難完全製止。士卒日夜戒備，精神緊繃，長久下去，疲乏不堪，恐生疏漏。”

張次公濃眉一擰，哼道：“疲乏？總比睡夢中被匈奴人摸進營砍了腦袋強！武安侯將此重任交予我等，此營便是全軍之膽，是釘在左賢王心口的一根刺！必須固若金湯，讓胡騎望而生畏！傳令下去，各曲、各屯輪流值哨，弓弩手上牆，刀盾手預備，日夜不得鬆懈！多備弓弩箭矢，礌石滾木，火油金汁！匈奴人敢來，就讓他們在這營牆下多留些屍首！”

張次公頓了頓，想起趙籍前日叮囑，眼中閃過一絲異色，補充道：“還有一事。武安侯日前派人從平剛送來一批新打造的鐵傢夥，叫‘鐵蒺藜’。吩咐灑在營外百步至三百步關鍵區域，尤其是騎兵可能突擊的平緩路徑、夜間可能偷襲的陰暗角落、營牆根死角。此物……”

張次公伸手比劃，“形如蒺藜，生有四根鐵刺，無論怎麼扔在地上，總有一刺朝上。專紮馬腳，人若踩上，也難逃穿足之痛。對付匈奴騎兵，有奇效。你親自帶可靠人手佈置，務求隱秘、均勻，做好標記，畫成簡圖分發各門守將，切莫誤傷己方斥候。”

“鐵蒺藜？”軍侯一愣，顯然從未聽過，但既是武安侯所賜，必有妙用，連忙肅然應諾：“末將明白！這就去辦！”

張次公望著軍侯離去的背影，手按劍柄，目光投向北方草原。鐵蒺藜……他見過樣品，拳頭大小，透著森冷。四根三寸鐵刺，確是對付無甲戰馬和輕裝步卒的利器。

武安侯連這等細節都考慮到，甚至提前命少府工匠加急打造，此戰準備不可謂不周密。隻是……他心頭掠過一絲陰影，並非關乎戰局，而是與劉陵的荒唐及酒後失言……但願，無人在意。

幾乎同時，在更北方五十裡外，濡水上遊一處水草豐美的河灣附近，氣氛截然不同。

這裏是匈奴左賢王且鞮黎派出的一支前哨遊騎臨時駐牧地，約五百騎，皆是左賢王本部精銳，人人剽悍，馬術精良。

他們在此盤桓數日，任務是監視南麵長城各隘口動靜，襲殺出塞漢軍斥候，探查漢軍虛實。

營地簡陋，隻有幾堆將熄的篝火餘燼，大部分匈奴騎兵靠著戰馬休息，眼睛警醒地眯著，掃視南方天際線。

領軍千長烏孤，臉上有一道自左眉骨斜劈至右嘴角的猙獰刀疤，麵容兇狠，他剛聽完幾名從南麵疾馳回來的斥候稟報。

“千長！南邊那座漢狗新立營壘，越來越大了！昨天看還隻是挖溝壘牆，今天望樓上都站滿披甲漢狗了！營裡人喊馬嘶，塵土沒停過，進進出出的人馬，我看起碼上萬！”一名斥候心有餘悸。

“漢狗步卒真他孃的多。”另一名年紀稍長的斥候啐了口帶血的唾沫——嘴角在昨日小規模接觸中被流矢擦傷，“我們勇士這幾天和他們派出來的小股遊騎碰了幾次，沒佔到便宜，還折了十幾個兄弟。那些漢騎……盔甲鮮明，馬快，配合好，弓準，不像以前見過的邊軍。”

烏孤眉頭緊鎖，疤痕隨肌肉牽動扭曲，大王命令很清楚：盯死漢軍，尋機襲擾，挫其銳氣，最好捉幾個活口。可眼前情勢……漢軍擺明要穩紮穩打，先立硬釘子。派出的遊騎也異常精悍，讓他們這些習慣掠襲軟柿子和落單商隊的匈奴勇士，有些無處下口。

“再探！”烏孤從牙縫擠出兩個字，隨後繼續說道，“重點查清漢軍營壘弱點，取水路徑，糧草囤積處，還有他們遊騎活動路線和歇腳點。大王主力正在白狼水、饒樂水集結，用不了多久，就會像鷹群一樣撲過來，把這座漢狗營壘，連同後麵那個該被長生天拋棄的趙籍小子，一起撕碎！”

烏孤眼中凶光一閃：“通知兒郎們，打起精神！漢狗縮在龜殼裏，就去把他們伸出的爪子剁掉！多派小隊向南滲透，遇到漢軍斥候，能殺就殺，殺不了就纏住，發訊號，等大隊圍上！不要活口，首級帶回，大王有賞！”

“是！”幾名斥候凜然應諾，翻身上馬，向南絕塵而去。

烏孤望著南方燕山輪廓，摸了摸臉上刀疤，這道疤是去年隨大單於伊稚斜攻打蘭氏部時，被垂死蘭氏貴族留下的。

如今新仇人來了，趙籍……焚毀龍城、擄走王子、讓大單於夜不能寐的漢狗……他的腦袋，大王懸了重賞。還有那座漢軍營壘，每顆漢卒首級都能換牛羊、奴隸和女人。

然而烏孤不知道，就在他咬牙切齒派出更多斥候時，在更廣闊的戰場外圍，另一場更加主動的無聲獵殺已悄然展開並迅速升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