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400章

“起來吧。”趙籍的聲音緩和了些，“公孫長史能有此心，甚好。遼東之疾，確需猛葯，但這葯，需用得準，用得穩。郡府熟悉本地情弊，哪些人是首惡，哪些人是脅從，哪些位置關鍵，哪些關係盤根錯節，想必比本將更清楚。”

公孫忌如蒙大赦，顫巍巍爬起來，依舊不敢完全站直。

“回去轉告公孫太守，”趙籍淡淡道，“他的‘病’，該好了。遼東郡府的‘病’，也該治了。本將給他三日時間。第一，郡府上下，凡與田、卑等豪強有利益輸送、為其不法之事提供庇護、或自身有貪瀆枉法、玩忽職守之行的官吏，無論官職大小，三日之內，主動向太守坦白，交出贓物，檢舉同僚，可視情節，予以從輕發落，或留用察看。若隱匿不報，或試圖串供、銷毀證據，一經查實，兩罪並罰，絕不姑息。”

“第二，以田氏、卑氏為開端，郡府需立刻成立專案，由太守親自主持，王郡丞、你，以及可靠得力之人參與，依據已有線索和……新的證據，”趙籍瞥了一眼那捲帛書，“徹查兩家所有不法之事，尤其要查清他們在郡府、在邊軍中的保護傘和同黨。該抓的抓，該查的查，該封的封。賬目、貨棧、田產、宅邸，一律查封清點。本將要看到實實在在的進展和成果。”

“第三，邊貿管理，立刻整飭。所有違禁物資交易，一律禁止。市掾署吏員，凡有收受賄賂、縱容走私者，嚴懲不貸。新的邊貿章程，本將會讓荀先生與郡府商議後頒佈。在此期間，邊市暫閉，以免有人趁機轉移贓物，或與塞外通風報信。”

三條命令，條條直指要害，將清理遼東官場、打擊豪強、整頓邊貿的具體執行權，交給了公孫遂，但限定了時間，劃出了紅線，並且用田無咎的供狀作為監督和威懾。這是逼著公孫遂自己拿起刀，砍向自己經營多年的勢力網路，砍向曾經的盟友甚至自己人。

公孫忌聽得心驚肉跳，卻又不得不硬著頭皮應下：“下官……下官明白！定將君侯之命，一字不差轉達叔父！郡府必竭盡全力，不負君侯所託！”

公孫忌知道，從此刻起，遼東郡府將迎來一場腥風血雨，而這場風暴將由他叔父親手掀起。為了自保，為了家族，他們必須比其他任何人都更狠，更徹底。

“很好。”趙籍點點頭，“去吧。告訴公孫太守，本將等著看郡府的動作。另外，田無咎如今在本將這裏‘做客’，他的安全，本將會負責。至於田家其他人……”趙籍意味深長地看了公孫忌一眼，“該如何處置，想必太守心中應有分寸。是依法嚴辦，以儆效尤，還是……網開一麵，給條生路，端看他們自己的‘表現’，和郡府查辦的‘結果’了。”

這是明示，田無咎是重要人證，必須保。田家是註定要倒的，但倒到什麼程度，哪些人倒黴，哪些人可以“僥倖”，可以用來交換田穰的進一步合作，也用來觀察公孫遂的執行力度和“忠誠度”。

“下官明白！下官明白！”公孫忌連連點頭，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公孫忌不敢再多留，行禮之後，幾乎是小跑著離開了館驛正堂，那兩箱他帶來的卷宗，彷彿成了對他莫大的諷刺。

看著公孫忌倉皇離去的背影，荀瑜低聲道：“君侯，如此一來，公孫遂必被逼上絕路，隻能按照我們的意思，對郡府和豪強動手了。隻是，他會不會陽奉陰違，或者……找些替罪羊敷衍？”

趙籍冷笑：“他不敢。田無咎的供狀就是懸在他和他兒子頭頂的刀，他會比我們更想將某些人，某些事，徹底坐實，然後切割乾淨。他會主動去挖出更多‘罪證’，來證明他的‘忠誠’和‘能力’。我們要做的，就是控製好這把刀的落下方向和力度。文瑾，稍後你將田無咎供狀中，涉及郡府其他幾名主要曹掾、以及可能與公孫遂並非完全一心的一些中層官吏的罪證，挑選幾份不那麼致命但足以讓其丟官去職的，抄錄副本，晚些時候，以‘協助查案’的名義，送給公孫忌。告訴他，這是田無咎‘主動檢舉’的，讓他‘依法查辦’。既是給他提供‘線索’和‘功勞’，也是告訴他，我們手裏還有更多。”

荀瑜心領神會：“是。下官這就去辦。另外，田穰那邊，方纔其府中心腹設法遞了話進來，田穰懇請麵見君侯，有要事相商，姿態極低。”

“哦？”趙籍嘴角微翹，“告訴他，本君侯軍務繁忙，暫時無暇。讓他先將他知道的遼東官場、軍中所有汙穢之事，無論大小，無論涉及誰，全部寫清楚。尤其是關於卑衍可能有的‘行險’舉動，他知道多少寫多少。寫完了，本將或許可以考慮見他一麵。另外，告訴他，他兒子在這裏，有吃有喝，暫時無恙。但他田家的命運，取決於他這個做父親的，能拿出多少‘誠意’。”

“下官明白。”荀瑜應下，又道，“軍營那邊，韓司馬派人回報，涉安果然暗中縱容甚至指使其親信，在考校中對程文、張勇、高靖等表現出眾的漢人士卒下黑手，已有數人受傷，雖不致命，但士氣受挫。程文、高靖等人已心生憤懣。涉安自己也推薦了幾名他麾下真正的胡人悍卒參加遴選，弓馬氣力確是不俗，但桀驁之色溢於言表。”

趙籍眼中寒光一閃：“知道了。告訴韓豹，遴選標準不變，嚴查作弊下黑手之人，一旦發現，無論是誰，即刻逐出校場，記錄在案，日後嚴懲。對涉安推薦的那些人，照常考校，若真有本事，可以選。但入選之後，與其他人一樣待遇，絕無特殊。另外，讓他告訴程文、高靖那些人，本將選人，看的是真本事，是敢戰之心，是守紀之誠。些許鬼蜮伎倆，上不得檯麵，也擋不住真正的人纔出頭，讓他們安心考校，本將和朝廷，自會為他們做主。”

“諾！”荀瑜記下，匆匆離去安排。

趙籍獨自坐在堂中，手指無意識地在案幾上劃動著，公孫遂被逼著舉起了刀，田穰為了兒子和一線生機正在瘋狂“咬人”，涉安在軍營裡做著困獸之鬥。

遼東這潭渾水，在他的攪動下，已經徹底沸騰起來，汙泥沉渣不斷上泛。而他要做的就是控製這沸騰的烈度，引導濁流衝擊的方向，在合適的時機，將那些最頑固的腐肉和沉渣清理出去。

同時，也要在濁流中，儘可能多地撈出那些被埋沒的真金，那些可用的、心思相對單純的軍官和士卒，以及那些對現狀不滿、渴望改變的底層吏員和良家子。

趙籍站起身，走到懸掛的遼東地圖前，目光落在襄平城上，又移向北方廣袤的草原和群山。

高不識的六百遼西精騎正在趕來，漁陽、右北平的兵馬也在路上，當這些力量就位，當公孫遂的清洗初見成效，當田穰的反水和涉安的掙紮將更多的汙穢暴露出來，就是他最終收網的時候。

雷霆雨露，俱是天恩。

隻是這恩威如何落下，何時落下，落在誰頭上，如今已不由遼東這些人自己決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