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399章

十二月十二，午後，未時三刻。

館驛正堂。

趙籍端坐主位，手邊案幾上除了慣常的筆墨，還攤開著一卷帛書，墨跡尚新。荀瑜侍立其側，目光低垂，彷彿在研讀自己手中的簡牘。

公孫忌垂手立於堂下，身後是四名郡府僕役抬進來的兩個沉甸甸的漆木箱子，裏麵裝滿了捆紮整齊的簡牘卷宗。

“下官公孫忌，奉太守之命，拜見衛將軍。”公孫忌躬身行禮，姿態放得極低，“叔父……太守聞知君侯銳意整頓邊務，清除積弊，心甚感佩，亦深慚往日疏於督察，致有姦猾之輩欺上瞞下，禍亂邊政。特命下官整理郡府歷年所存關於地方豪強，尤其是田氏、卑氏等家，於邊市、稅賦、倉儲、徭役等方麵可能存疑之卷宗線索，呈送君侯，以供查覈。並言，郡府上下，必全力配合君侯，但有差遣，無不從命。”

趙籍沒有立刻讓他起身，也沒有去看那兩箱卷宗，隻是拿起案頭那捲攤開的帛書，很隨意地掃了一眼，又放下。

那平靜的目光讓躬身低頭的公孫忌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彷彿自己被徹底看穿。

“公孫長史請起。”趙籍終於開口，聲音平穩，“有勞了。文瑾，將卷宗收下，按類歸置，稍後細看。”

荀瑜應了一聲，示意僕役將箱子抬到一旁。

公孫忌直起身，依舊微躬著，不敢完全放鬆，他快速瞥了一眼趙籍手邊那捲帛書，墨色很新，不像是郡府送來的舊檔，心中莫名一跳。

“坐。”趙籍指了指下首的坐席。

“謝君侯。”公孫忌小心翼翼地在席上坐下，隻坐了半邊，腰背挺直。

“公孫太守……貴體可還安好？”趙籍問道，語氣聽不出太多情緒。

公孫忌連忙道：“有勞君侯掛懷，叔父隻是偶感風寒，將養兩日已無大礙，本欲親自來向君侯稟報，又恐病氣衝撞，故特遣下官前來。叔父言，待徹底痊癒，必親來向君侯請罪，前日未能親迎，實是失禮。”

“無妨，公務要緊，身體更要緊。”趙籍淡淡道，“太守有心了，送來這些卷宗。看來，郡府對田、卑等家之事，也並非全無察覺。”

公孫忌心中一凜，知道戲肉來了，打起十二分精神：“君侯明鑒，田氏、卑氏盤踞遼東多年，與郡中各方往來甚密，行事也頗為隱秘。郡府雖偶有風聞，然查證不易，且牽涉甚廣，投鼠忌器，故多是以規誡、罰錢了事，未能根除，實是……實是郡府失職。”

趙籍不置可否，手指輕輕點著那捲帛書，忽然問道：“公孫長史，田氏長子田無咎，你可知曉？”

公孫忌心頭猛地一跳，來了！他強自鎮定，答道：“回君侯，田無咎乃田穰長子，平日多在郡學讀書，亦協助其父打理部分家業，在城中年輕一輩中，算是有些才名。不知君侯何以問起？”

“哦？有些才名？”趙籍似乎笑了笑，但那笑意未達眼底，“本將倒是昨夜‘有幸’，得見這位田氏才子一麵。”

公孫忌背上瞬間冒出一層冷汗，果然！田無咎真的來了館驛！他失蹤的訊息果然是真的！而且，看趙籍這態度，田無咎恐怕已經說了什麼不該說的！他勉強維持著表情：“原來……田無咎曾來拜見君侯？不知他……”

“他來，是向本將呈送了一些……很有意思的東西。”趙籍笑了笑打斷他，“其中提及遼東官、軍、商諸多勾連，觸目驚心。有些事，涉及郡府，涉及邊軍，甚至……涉及公孫太守府上。”

公孫忌臉色終於控製不住地白了一分，趙籍沒有具體說是什麼，但這比直接說出來更可怕。那捲攤開的帛書，那新墨的痕跡……難道就是田無咎的供狀？其中提到了叔父？還是……提到了自己？他不敢想。

“君侯明察！”公孫忌猛地離席，再次躬身，聲音帶著一絲顫抖，“田氏罪惡滔天，為求脫罪，攀誣構陷，無所不用其極！其言必不可信！郡府，尤其是叔父，為官清正，在遼東十餘載，兢兢業業，雖無大功，亦無大過，此乃遼東上下有目共睹！萬望君侯勿信奸人一麵之詞！”

“一麵之詞？”趙籍拿起那捲帛書，在手中掂了掂，“若是人證、物證俱在呢？若是交易的時間、地點、經手人、贓物去向，一清二楚呢？若是還有畫押憑證為據呢？”

公孫忌的腿開始發軟，幾乎站立不穩。人證物證？畫押憑證？田無咎那個蠢貨，到底交出了多少要命的東西？！

“公孫長史不必驚慌。”趙籍將帛書重新放下，語氣放緩了一些，“本將方纔說了，田氏為求活命，所言或有誇大攀誣之處，本將自會一一查證，不會偏聽偏信。然，空穴來風，未必無因。遼東糜爛至此，上下勾結，已是事實。郡府身在其中，說全不知情，恐難取信於人。”

趙籍頓了頓，目光掃過那兩箱卷宗，又看向冷汗涔涔的公孫忌，緩緩道：“你帶來的這些卷宗，本將會看。但本將更想知道，公孫太守對整頓遼東，究竟是何態度？是依舊病體難支，有心無力，還是真的願意清除積弊，還遼東一個朗朗乾坤？朝廷授我總督之權，陛下寄我安邊之望，本將眼中，容不得沙子也容不得首鼠兩端、陽奉陰違之人。”

趙籍的聲音字字如錘，敲在公孫忌心頭：“遼東糜爛至此，非一日之寒。郡府、邊軍、地方豪強，盤根錯節，牽涉者眾。本將持節北來，非為殺人立威，實為治病救人，穩固邊疆。然，疾在腠理，湯熨之所及也；在肌膚，針石之所及也；在腸胃，火齊之所及也；在骨髓，司命之所屬，無奈何也。今遼東之疾，已在腸胃，近乎骨髓。若再諱疾忌醫，或用藥不猛，則病人膏肓，悔之晚矣。屆時，本將縱有仁心，亦不得不行霹靂手段，以峻葯猛劑，剜除腐肉。隻是不知，到那時，這遼東官場，還有幾人能全身而退？”

公孫忌噗通一聲跪倒在地，以頭搶地，聲音帶著哭腔：“君侯明鑒！叔父……叔父絕無首鼠兩端之心！實是……實是往日掣肘太多，力有未逮！如今君侯持節而來，如撥雲見日，叔父與郡府上下，必唯君侯馬首是瞻！但有亂法害政、勾結豪強、通敵資賊之輩，無論涉及何人，無論官職高低，郡府定當嚴查不貸，絕不留情！隻求……隻求君侯給郡府一個戴罪立功、清理門戶的機會！”

公孫忌知道，此刻再有任何猶豫或辯解，都是找死，趙籍已經把話說得再明白不過。田無咎的供狀就是懸在頭頂的利劍，趙籍的耐心和手裏的刀，就是催命符。唯一生路，就是徹底倒向趙籍，成為他整頓遼東的“刀”，主動去清理“自己人”，以示忠誠和“價值”。

趙籍看著跪伏在地、渾身發抖的公孫忌，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他需要公孫遂和郡府的力量來維持基本的行政運轉，也需要他們去咬人，去掀起遼東官場的清洗，而不是自己親自下場，陷入具體的人事糾葛和無窮的扯皮中。他要做執刀人，而不是屠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