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401章

十二月十二，午後。

太守府書房門窗緊閉，銅盆中的獸炭燒得正旺，將室內烘得燥熱卻驅不散公孫遂眉宇間凝結的寒意。他不再是那個在郡府公堂上從容應對的封疆大吏，此刻的他更像一頭被逼到懸崖邊鬃毛倒立，卻又不得不對同類亮出獠牙的老狼。

公孫忌垂手立在一旁，臉色蒼白，嘴唇發乾，他將館驛中趙籍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眼神乃至那捲帛書帶來的壓迫感，都複述得清清楚楚，不敢有絲毫遺漏。最後，公孫忌將荀瑜“額外”交給他的、關於郡府幾名曹掾罪證的抄錄副本，小心放在案幾上。

公孫遂的目光死死盯在那幾份副本上，上麵列舉的罪狀——倉曹掾陳安，勾結田家，虛報倉廩損耗，貪墨倉糧計一千三百石，錢四十萬；稅曹掾劉平，與卑家勾結，篡改稅賦賬目，截留稅款，分潤軍中；將作掾周勉，在歷年城牆、烽燧、官署修葺中偷工減料，虛報開支，與涉安麾下軍侯過從甚密……樁樁件件，或許並非這些人最重的罪，也刻意繞開了與他公孫遂直接相關的部分，但無疑都是確鑿的把柄，是趙籍賜予他的刀，也是懸在他頭頂的劍。

這是明示，也是警告。用這些“罪證”去清理這些人，既是趙籍對他“忠誠”和“能力”的考驗，也是逼他納上的投名狀。他必須親手斬斷自己經營多年的網路中的枝節，向趙籍證明，他與那些“腐肉”已無瓜葛，甚至要比趙籍更恨那些“腐肉”。

“叔父……”公孫忌見公孫遂久久不語，額頭滲出細密汗珠，忍不住低聲喚道。

公孫遂緩緩閉眼，深深吸氣，又長長吐出，彷彿要將胸中所有猶豫、不甘和恐懼都隨著這口氣排出。再睜眼時，那雙原本渾濁的老眼中，隻剩下近乎冷酷的決絕。

所有僥倖、所有搖擺都在趙籍那番“司命之所屬，無奈何也”的警告和眼前這些“證據”麵前，被碾得粉碎。

“傳令。”公孫遂聲音響起，“召集郡丞王吉、賊曹掾李肅、督郵郭放、門下掾蘇工，即刻來此議事。命郡兵司馬陳河，調一隊絕對可靠的心腹士卒，於府外聽令，披甲執刃。再派人，盯緊田府、卑府，尤其是卑衍，若有任何異動，特別是試圖出城或大規模聚集人手，立刻來報！但……不得靠近更不得驚擾城西館驛！”

“諾！”公孫忌心中一凜，知道叔父已做出最無奈的選擇，不敢怠慢，連忙轉身去安排。

小半個時辰後，王吉、李肅、郭放、蘇工四人齊聚書房，除了王吉因事先與公孫遂通過氣，神色還算勉強維持鎮定，隻是眼神複雜。

李肅、郭放、蘇工三人，皆是公孫遂多年心腹，分別掌管郡中治安捕盜、監察官吏、文書機要，此刻見太守臉色前所未有的凝重陰沉，府外隱隱傳來甲葉摩擦與低沉的喝令聲，心中皆感大禍臨頭，惴惴不安。

“諸君，”公孫遂沒有廢話，甚至沒讓他們坐下，開門見山，目光掃過四人，最後停留在王吉臉上，“武安侯趙公，奉天子明詔，持節總督北疆邊事，整肅北疆。其意之堅，其勢之盛，其手段之酷烈，想必諸位這幾日已有體會。遼東，積弊非止一日，官、軍、商勾結，盤根錯節，邊貿混亂，綱紀鬆弛，吏治敗壞，已近病人膏肓，非雷霆手段不足以挽救！”

公孫遂頓了頓，語氣愈發森寒：“往日種種，或迫於形勢，維持地方；或礙於情麵，虛與委蛇；或為平衡各方，乃至……同流合汙。此乃吾等之過，亦是取死之道！武安侯持天子節，如利劍懸頂，非剜除腐肉，不足以去沉痾，保平安，亦不足以保全你我身家性命！”

王吉眼皮微跳，低下頭。李肅、郭放、蘇工則臉色驟變，相互交換驚恐眼神。剜除腐肉？太守這是要……對自己人動手了？

公孫遂將案上那幾份副本猛地向前一推，竹簡撞擊案幾，發出清脆響聲：“此乃武安侯所予線索，本府已著人核實，證據確鑿！倉曹掾陳安，勾結田氏，虛報損耗，貪墨倉糧計一千三百石，錢四十萬！稅曹掾劉平，與卑家暗通款曲，篡改賬目，截留賦稅，並與軍中某些敗類分贓！將作掾周勉，歷年工程偷減工料，以次充好，中飽私囊，更與邊軍將領往來密切，輸送利益！”

公孫遂每點出一個名字，李肅和蘇工的臉色就白一分，陳安是李肅妻弟，向來走動密切；周勉與蘇工是同鄉，能坐上將作掾的位置，蘇工沒少出力。劉平雖然看似與在座幾人關係稍遠，但能在稅曹這等要害位置坐穩，背後牽扯的又豈止卑家？

“太守！此事……此事是否還需詳查？陳安、劉平、周勉皆是郡府幹吏，或許其中另有隱情，或是有人構陷……”蘇工急聲道。

“詳查？”公孫遂猛地打斷他，眼中厲色迸射，死死盯著蘇工，又掃過李肅和郭放，“武安侯給的時限，隻有三日！是等到將軍親率羽林郎，持械入府，將吾等連同這些蠹蟲一併鎖拿，嚴刑拷問，抄家滅族？還是吾等自己動手，清理門戶，戴罪立功，向武安侯、向朝廷表明心跡，或許還能保全一二？諸位，選吧！是等著那‘司命’來索命，還是自己拿起刀，剜掉爛肉，或許……還能活！”

書房內空氣幾乎凝固，炭火的熱浪灼人卻讓人感到刺骨寒意，王吉依舊沉默，彷彿泥塑木雕。李肅、郭放、蘇工三人臉上血色褪盡，冷汗涔涔。他們聽懂了，這不是商量，而是最後通牒。

陳安、劉平、周勉，已經被太守，或者說被那位武安侯，選作了必須拋棄的“腐肉”。而他們，要麼成為執刀的劊子手，向曾經的盟友、同僚甚至親人揮刀，證明自己的“忠誠”和“價值”；要麼，就和那三人一起，成為被剜除的物件。

掙紮、恐懼、不甘、怨恨……種種情緒在他們眼中翻騰。但最終，在公孫遂那冰冷絕望又隱含瘋狂的目光逼視下，在府外那些甲士隱隱傳來的殺氣中，化為了頹然和認命。

“下官……謹遵太守之命。當此非常之時，非壯士斷腕，無以求生。”王吉第一個躬身，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絲顫抖。

“下官……遵命。”李肅閉上眼睛，他知道，妻弟陳安，保不住了。

郭放、蘇工也相繼低頭，聲音乾澀：“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