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40章

漢軍的潰敗來的如此的突然，當象徵著撤退與突圍的金鉦聲和赤色令旗終於從中軍傳來時，早已在匈奴人狂風暴雨般的打擊下的各部士卒，那根緊繃的神經瞬間斷裂，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紀律和陣型，撤退迅速演變成了絕望的大潰逃。

無數失去建製的騎兵，如同炸窩的馬蜂，盲目地跟隨著中軍那麵搖搖欲墜的“公孫”大纛，向著將軍選定的西南方向亡命奔逃，手忙腳亂丟掉了礙事的旗幟，拋下了沉重的輜重，甚至扔掉了多餘的箭囊和長兵器，隻求胯下的戰馬能跑得更快一些。

然而，匈奴人顯然早已預料到了這一點，他們如同經驗豐富的狼群，並不急於立刻吞下整個獵物，而是不斷地從兩翼和後方發起兇猛的衝擊、切割、包抄。

匈奴人的箭矢如同附骨之疽，緊咬著潰逃的人群，將落後掉隊的或是試圖抵抗的小股漢軍一一吞噬撕碎。

趙籍伏在燎原汗濕的背上，耳中充斥著震耳欲聾的馬蹄聲、呼嘯的箭矢聲、同袍臨死前的慘嚎以及匈奴人興奮的呼哨。

趙籍感覺自己如同怒海狂濤中的一葉扁舟，隨時可能被巨浪拍得粉碎，肺部因劇烈的喘息而火燒火燎，手臂因持續的開弓而痠麻腫脹，但不敢有絲毫停歇。

隨後趙籍與張猛以及另外幾名殘兵匯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個掙紮求生的小小團體，跟隨著潰逃的主流，拚命向西南方向衝去。

張猛肩頭還插著那支箭矢，鮮血染紅了半邊皮甲，但他依舊兇悍地揮舞著環首刀，嘶啞地吼叫著，為這個小團體開路。

“跟緊老子！別掉隊！掉隊就是死！”張猛的聲音已經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混亂中，趙籍的目光快速掃視著周圍，看到不遠處，一個熟悉的高大身影正陷入困境！是李大壯！他騎乘的戰馬似乎被箭射中，踉蹌著即將倒地，而幾名匈奴騎兵正獰笑著圍攏上去，手中的長刀寒光閃閃！

“大壯！”

趙籍幾乎不假思索，猛地一勒燎原的韁繩！通人性的戰馬發出一聲嘶鳴，硬生生在混亂的人流中調轉方向，朝著李大壯的方向衝去！

“趙籍！你幹什麼！”張猛急得大吼，但混亂中根本無法阻止。

趙籍雙腿猛磕馬腹，燎原爆發出最後的力量，如同一道離弦之箭，撞向那幾名匈奴騎兵！

“嗖！嗖！”兩支箭矢幾乎在瞬間射出！精準地命中兩名舉刀欲砍的匈奴騎手的脖頸！慘叫聲中，兩人栽落馬下！

這突如其來的襲擊讓另外幾名匈奴騎兵一愣，就在這一小段時間的空隙，趙籍已經衝到了李大壯身邊！李大壯的戰馬終於哀鳴著倒下，將他重重摔在地上。

“上馬！”趙籍來不及多想，對著李大壯伸出手。

李大壯反應也是極快，忍著劇痛，一把抓住趙籍的手，藉著燎原前沖的力道，猛地翻身躍上了馬背，坐在了趙籍身後！這匹來自高柳的劣馬，此刻承載著兩個人的重量，發出一聲沉重的喘息，速度明顯慢了下來。

“抱緊！”趙籍低吼一聲，不再戀戰，撥轉馬頭，試圖重新匯入潰逃的人流。

但他們的速度慢了，立刻成了周圍匈奴騎兵優先攻擊的目標！三四名匈奴騎手嚎叫著從側後方包抄上來，長刀揮舞，封堵了他們的去路！

“媽的！跟你們拚了！”李大壯雖然沒了長矛，但力大無比，一手死死抱住趙籍的腰保持平衡，另一隻手竟然猛地抓住一名沖得過近的匈奴騎兵的馬韁，暴喝一聲，憑藉蠻力狠狠一拽！

那匈奴騎兵猝不及防，連人帶馬被拽得一個踉蹌！戰馬失衡，前蹄跪倒，將背上的騎手直接甩飛了出去！

好機會！趙籍眼神一厲，幾乎在同一時間，將手中硬弓掛回馬鞍，反手抽出了那桿一直綁在馬鞍上的長矟！冰冷的矛桿入手，一股沙場搏命的慘烈氣息彷彿瞬間貫通全身！

另一名匈奴騎兵見同伴落馬，怒吼著揮刀直劈趙籍麵門！趙籍不閃不避，腰腹發力，雙臂灌勁，手中長矟如同毒龍出洞，猛地向前一遞一抖！動作簡潔、迅猛、狠辣！沒有絲毫花哨，完全是戰場上以命換命的打法！

“鏹！”

矛尖精準地磕開了劈來的長刀，巨大的力道讓那匈奴騎兵手臂發麻，中門大開！趙籍手腕一翻，矛尖順勢向前猛刺！直奔其毫無防護的胸腹要害！

“噗嗤！”一聲悶響！矛尖透甲而入！那匈奴騎兵發出一聲不敢置信的嗬嗬聲，低頭看著洞穿自己身體的矛桿，眼神迅速黯淡，被長矛的衝力帶得向後翻倒，重重摔下馬去！

趙籍手臂一振，收回長矛，矛尖鮮血淋漓，整個過程發生在呼吸之間，乾淨利落！

這一矛，瞬間震懾了另外兩名試圖衝上的匈奴騎兵，他們下意識地勒住了馬韁，遲疑了一下。

就這片刻的遲疑，給了趙籍和李大壯喘息之機！燎原奮力向前衝出了包圍圈，重新匯入了混亂的潰兵洪流之中。

“趙哥！真有你的！”身後的李大壯喘著粗氣，隨後贊道，語氣中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慶幸和對趙籍武勇的佩服。

趙籍沒有回答，隻是死死盯著前方，努力操控著因負重而速度大減的燎原，同時躲避著流矢和衝撞。

趙籍帶著李大壯拚命向前，沿途不斷收攏著零星的潰兵，有些人看到趙籍和李大壯如此悍勇，下意識地就跟隨著他們，彷彿在這片死亡的混亂中，找到了一絲微弱的主心骨。

很快，他們這個小團體又聚集了七八個人，其中包括了僥倖從另一處戰場逃出的王墩子！他臉上沾滿了血汙和黑灰，看到趙籍和李大壯，幾乎哭出來。

張猛也帶著他僅剩的兩名手下重新與趙籍匯合，看到趙籍不僅救回了李大壯，還收攏了一些潰兵，甚至一矛殺敵，張猛那蒼白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難看的笑容：“好！好小子！沒給老子丟人！”

然而，此刻的西南方向並非生路，而是另一個巨大的陷阱！匈奴人似乎故意網開一麵，將漢軍潰兵驅趕向一片地勢更為複雜遍佈溝壑和枯木林的區域，顯然，他們打算在那裏進行最後的圍獵和殲滅！

趙籍看著前方越來越險惡的地形和身後越來越近的追兵，心沉到了穀底，他意識到，跟著潰逃的主流，隻能是死路一條！

“什長，不能往那邊去了！”趙籍猛地對張猛喊道，“那邊地形太壞！匈奴人肯定有埋伏！”

張猛也是老行伍，如何看不出這點？他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嘶吼道：“那怎麼辦？往回沖是死路一條！”

趙籍目光迅速地掃過戰場，突然指向左翼一處相對平緩、但匈奴騎兵似乎較為稀疏的區域：“那邊！從那邊沖！那邊匈奴人少，地勢也平，隻要能衝過去，或許能繞開他們的主力包圍圈！”

那是一片看似危險，實則可能蘊含一線生機的地帶！但需要極大的勇氣和決心，脫離潰逃的主流，直麵側翼的匈奴騎兵！

張猛隻猶豫了一瞬，便猛地點頭：“媽的！賭了！跟著趙籍！向左沖！”

這個小團體，在趙籍的帶領和張猛的決斷下，猛地脫離了向西南潰逃的主流，向著左翼那片匈奴騎兵相對稀疏的區域，決死衝去！

這個突如其來的舉動，顯然出乎了負責側翼包抄的匈奴騎兵的意料，他們愣了一下，隨即發出憤怒的嚎叫，催馬圍堵上來！

“衝過去！別停！”趙籍怒吼，手中長矟再次挺起，燎原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決死意誌，發出一聲悲鳴，奮起餘力，向著前方攔路的敵人發起了衝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