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41章

殘陽如血，潑灑在蒼茫的塞外荒原上，將遍野的屍骸和折斷的兵器都染上了一層悲愴的猩紅，嗚咽的朔風卷過，帶著濃重的血腥和焦糊氣味，吹動著趙籍額前早已被血汗黏結成綹的黑髮。

他們這區區十餘騎，驟然脫離了潰逃的主流，立刻就吸引了所有掠食者的目光。

“嗚——！”

尖銳亢奮的呼哨聲從側翼猛然炸響，如同群狼發現了離群的羔羊。至少三十騎匈奴斥候，原本如同驅趕羊群般戲弄著前方潰逃的漢軍大隊，此刻立刻調轉馬頭，眼中閃爍著發現更有價值獵物的殘忍光芒。

匈奴人不停的呼嘯著，從三個方向包抄而來，長刀映著斜陽，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冷硬弧光，馬蹄踐踏著枯草與血泥，悶雷般的蹄聲迅速逼近。

“不要下馬！保持速度！跟我沖！”

張猛嘶啞的吼聲壓過了風嘯和蹄聲，肩窩處的箭桿隨著劇烈的動作而顫抖，鮮血不斷滲出，將他半邊衣甲浸透，但他的眼神卻如受傷的頭狼般兇狠決絕。在這種開闊地帶，一旦下馬結陣，失去機動力，就真的成了困守待宰的羔羊，唯有依仗戰馬的速度，在運動中搏殺，纔有一線生機！隨即猛地一夾馬腹，戰馬吃痛，奮力加速。

趙籍沒有任何猶豫，燎原彷彿感知到主人的心意，發出一聲低嘶，四蹄發力，緊緊跟上。其餘殘兵也強壓住對數量的恐懼，拚命催動坐騎，以張猛和趙籍為鋒矢，組成一個簡陋卻決絕的衝鋒陣型，悍然迎向包抄而來的匈奴騎隊！

生路，唯有在前方的血火中劈開！

匈奴騎兵顯然沒料到這股弱小的漢軍殘兵竟敢不退反進，主動迎擊，他們的隊形出現了一絲的混亂，但隨即化為更加暴戾的殺意，兩支騎兵洪流如同脫弦的利箭，高速對進！

百步！五十步！

“擲！”

張猛目眥欲裂，用盡全身力氣咆哮。

剎那間，殘兵們將手中僅存的短戟、手斧甚至斷矛，用盡全力向迎麵而來的匈奴騎兵投擲而去！混亂的投擲物呼嘯著砸入匈奴前鋒之中，雖大多被躲開或用長刀格飛，但仍有一兩名匈奴騎兵被擊中，慘叫著跌落，或被受驚的戰馬掀翻。

就在這短暫的乾擾瞬間，兩支騎兵轟然對撞！

最殘酷的騎戰絞殺瞬間爆發！

趙籍位於鋒矢的最前端，瞳孔緊縮，迎麵一名匈奴騎兵獰笑著，藉著馬速，長刀劃出一道淒冷的弧光，直劈他的麵門！那刀光又快又狠，帶著戰馬衝刺的巨大動能，似乎要將他一劈兩半！

千鈞一髮！

趙籍腰腹猛地發力，身體硬生生向左側一偏，冰冷的刀鋒幾乎擦著他的鼻尖掠過，帶起的惡風颳得臉頰生疼！與此同時，他右手緊握的長矟如同蟄伏的毒龍，藉助兩馬交錯電光火石的一瞬，精準無比地刺出！直取對方因揮刀而完全暴露的腋下空檔！

“噗嗤！”

長矟的鋒刃輕而易舉地撕裂皮甲，洞穿肉體！那匈奴騎兵臉上的獰笑瞬間凝固，轉化為極致的痛苦和難以置信，巨大的衝擊力將他整個人從馬背上帶飛，重重砸落在後方奔湧的馬蹄之下，瞬間被踏為肉泥！

趙籍甚至來不及收回長矟，左側又一名匈奴騎兵已然殺到，長刀橫掃，直取他的腰肋！眼看已無法閃避！

“給俺死！”

一聲炸雷般的怒吼在趙籍身側響起！李大壯如同狂暴的巨熊，根本不顧自身，猛地驅動戰馬狠狠撞向那名匈奴騎兵的坐騎！同時手中那柄捲了刃的環首刀毫無花哨地猛劈而下！

“砰！”戰馬猛烈碰撞，骨骼碎裂聲響起！

李大壯勢大力沉的一刀雖被對方倉促架住，但那匈奴騎兵的坐騎被巨力撞得踉蹌歪斜，掃向趙籍腰間的刀鋒頓時失去了準頭和力道，隻是劃破了甲葉，帶出一溜火星。

趙籍趁機收回長矟，反手一掄，沉重的矛桿帶著風聲，狠狠掃在另一名試圖趁機偷襲李大壯的匈奴騎兵頭盔上，發出“鐺”的一聲巨響，那騎兵哼都沒哼一聲便栽落馬下。

整個突圍隊伍都陷入了瘋狂的混戰，王墩子伏在馬背上，手中握著一柄不知從哪撿來的短刀，胡亂劈砍，竟也僥倖劃傷了一匹匈奴戰馬的後腿，引得那馬人立而起，將騎手甩落。

張猛單手持刀，刀法狠辣簡潔，每一次劈砍都直奔要害，雖然肩傷嚴重影響了他的動作，但那股沙場老兵的悍勇之氣卻支撐著他連續劈翻兩名敵騎。

每一個人都在拚命，每一次兵刃的碰撞都可能意味著死亡，不斷有人落馬，漢軍和匈奴人都有，落馬者幾乎瞬間就被洶湧的馬蹄淹沒。

這支小小的漢軍殘騎憑藉著決死的意誌，在匈奴人包圍圈上硬生生地撕開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他們不能停，甚至不能減速，隻能不斷向前、向前！用速度換取空間，用搏殺開闢道路！

匈奴人被打了個措手不及，他們沒料到這股殘兵如此悍不畏死，攻勢為之一挫，那名領頭的十夫長氣得暴跳如雷，連連呼喝，試圖重新組織包圍。

就在這短暫的間隙，趙籍敏銳的瞥見左後方因他們的猛烈突擊而出現的短暫空檔，隻有兩三騎匈奴遊騎在逡巡，更遠處的主力似乎被另一股更大的潰兵隊伍所吸引。

“什長！左後！缺口！”趙籍大聲喝道。

張猛聞聲望去，眼中血光一閃，沒有絲毫猶豫：“轉向！衝出去！快！”

倖存下來的七八騎，根本不顧身後匈奴人的怒罵和射來的零星箭矢，以驚人的默契同時撥轉馬頭，向著那唯一的生路亡命衝去！馬蹄刨起帶著血泥的草屑，速度瞬間提升到極致！

那幾名匈奴遊騎試圖阻攔，趙籍猛地從鞍側摘下那張一路小心保護的騎弓，最後三支箭連珠射出！雖未能斃敵，卻精準地迫使對方勒馬閃避，遲滯了其攔截動作。王墩子和另一名還有力氣的士卒也將最後能投擲的東西奮力扔出。

生死一線間，他們竟真的以毫釐之差，從那短暫的缺口處一衝而過！

“走！走！走！”

張猛不斷厲聲催促，甚至用刀柄猛磕戰馬臀部，根本不敢回頭，所有人都伏低身體，拚命鞭策早已疲憊不堪的戰馬，向著南方，瘋狂賓士。

身後的喊殺聲和怒罵聲迅速遠去，但危險從未遠離。

沿途的景象觸目驚心：倒斃的戰馬、殘缺的士卒屍體、散落的旌旗、燃燒的車輛……這條通往長城的路，已被鮮血和死亡徹底鋪就。

他們不敢有片刻停歇，不敢走易於追蹤的坦途，隻能憑藉張猛殘存的方位感和趙籍對地形地貌的敏銳觀察，竭力避開可能存在的匈奴大隊。

人馬都已到了極限，傷口在顛簸中撕裂流血，體力嚴重透支，精神時刻緊繃，戰馬口鼻溢位的白沫越來越多，甚至帶著血絲，速度不可避免地慢了下來。

途中，他們遇到了其他幾股潰散出來的漢軍殘兵，有的三五一夥，驚惶失措；有的稍多，二三十騎，卻已失去組織，茫然無措。當看到張猛這支雖然人數極少、傷痕纍纍卻仍保持著基本建製和衝鋒姿態的隊伍時，許多潰兵如同找到了主心骨，下意識地匯聚過來，隊伍像滾雪球般，漸漸擴大到了四十餘騎。

張猛自然而然地成為了這支臨時聚合起來的殘兵的首領，他的經驗和決斷是此刻最寶貴的財富，而趙籍則以其突圍時展現出的驚人勇武、精準射術和冷靜判斷，贏得了所有人的認可，無形中成為了副手和衝鋒在前的尖刀。他們收攏散兵，分享著僅存的一點清水和乾糧，互相簡單包紮傷口，輪流派出斥候警戒前後。

南歸的路，每一步都踏在生死邊緣，途中他們又遭遇了幾股小股的匈奴遊騎，每一次狹路相逢，都是又一次亡命的衝鋒與搏殺，趙籍的箭矢早已耗盡，那張奪來的匈奴角弓也因過度使用而弓身開裂，被他無奈丟棄。

那桿伴隨他多時的長矟也在一次激烈的馬背交鋒中折斷，他隻能換用一把繳獲的長刀，刀身沉重，刀法迥異，每一次揮砍都倍感彆扭，但他別無選擇。

他們且戰且走，踏著同袍與敵人的屍骸，沐浴著血與火，向著南方艱難執著地跋涉。

整個隊伍沉默異常，隻有馬蹄聲和傷者的壓抑呻吟，每個人的眼中都積滿了疲憊麻木以及不曾熄滅的求生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