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376章

襄平城內，景象比城外所見更為奇特，街道頗為寬闊，商鋪鱗次櫛比，旌旗招展。漢人衣冠與各式各樣的胡服混雜於市，討價還價之聲夾雜著漢語、胡語，喧囂一片。

交易之物從皮毛、山貨、藥材、牲畜到鐵器、鹽布乃至眼神麻木的奴隸，琳琅滿目。

巡邏的郡兵隊伍穿行其間，其中胡人麵孔的士卒不在少數，他們沉默地行走，目光掃過熱鬧的集市，帶著一種屬於征服者或被征服者的複雜神情。

整座城市瀰漫著邊貿重鎮特有的混亂、活力與一種隱隱的危險氣息，王吉引路的館驛位於城西，倒是頗為寬敞潔凈，陳設也講究，但位置略顯偏僻，遠離郡府與繁華市集。

安頓下來後，趙籍在館驛正堂召集荀瑜、韓豹、李敢三人。

“風寒？”韓豹嘴角勾起一絲冷笑，眼中寒光閃爍，“怕是心病，更是託詞！這公孫遂，擺明瞭是避而不見，拖延時間，靜觀其變，想看君侯初來乍到，麵對如此怠慢，究竟會如何反應。”

李敢年輕氣盛，聞言更覺憤然，抱拳道：“君侯，這公孫遂也太過無禮！持節總督，等同欽差，他竟敢稱病不出！不若末將持節，直接去郡府門前通報，看他見是不見！若再推諉，便是藐視朝廷，抗命不遵！”

荀瑜搖頭，分析道：“李都尉稍安勿躁。公孫遂敢以‘風寒’這般輕易的藉口推諉，必是算準了幾點：其一，君侯新至，不明本地深淺，不宜立刻撕破臉皮，強硬行事反易落人口實；其二，拖延時間，他可趁機與郡中豪強大姓、歸附胡部首領先行串聯商議，統一口徑，預設對策；其三，或許也是自抬身價，不願如漁陽王賀那般被君侯以雷霆手段輕易折服，想爭取更多與君侯談判的籌碼與空間。其謹慎表象之下，實藏機心，不可不察。”

趙籍坐在主位，手指無意識地輕叩著案幾，目光深邃：“文瑾所言，切中要害。遼東這盤棋，比我們之前下的任何一局都要複雜，對手也更多。公孫遂不是棋盤上任人擺佈的棋子，他是自以為是的對弈者，甚至可能覺得他纔是這遼東棋局真正的主人，經營多年，根基深厚。我們持陛下節杖而來，在他眼中或許隻是棋盤外新落下的一枚‘強子’，他需要時間觀察這枚棋子的分量、走勢，再決定如何應對、周旋，甚至……如何利用這枚棋子，來穩固或加強他自己的棋局。”

趙籍頓了頓，目光掃過麵前三人：“既然他想看，那我們便不急。傳令下去，讓弟兄們好生休整，解解乏，但需提高警惕，甲不離身，械不離手。”

“韓豹，你帶幾個機靈的弟兄，以補充草料、購置禦寒皮貨、探問市價為名，在城中主要市集、軍營轅門附近轉轉，不必隱蔽，大大方方地看，聽聽市井流言，觀觀遼東軍容士氣，看看這襄平城的民心向背。”

“李敢，你設法接觸一下城中非官方的遊俠兒、往來邊貿的大商隊首領或賬房，特別是那些與右北平、漁陽乃至代郡有穩定往來的，從側麵瞭解公孫遂、涉安及郡中幾家大姓的風評、恩怨、利益糾葛。記住，隻打聽，不深交，不承諾，更不可暴露身份意圖。”

“諾！”韓豹、李敢肅然領命。

荀瑜接著問道：“君侯，我們是否需主動行文郡府，以探病為由，要求一見？或可更直接些，言明奉詔巡視邊備，要求視察軍營、檢閱邊騎？如此，或可迫其表態。”

趙籍沉吟片刻，緩緩搖頭：“不必。他既稱病，我們便以體恤為名，讓他靜養。我們不急，急的是他。遼東並非鐵板一塊，公孫遂能坐穩，是靠平衡。我們這支強子落下，本身就在破壞平衡。時間拖得越久，城中觀望的各方勢力心思就會越活絡，公孫遂的壓力反而會越大。我們隻需穩坐釣魚台，亮明旗號，自然會有人坐不住。”

趙籍看向荀瑜：“文瑾，以我的名義，草擬一份文書，遞送郡府。內容需涵蓋三點：

“其一，聞太守偶染風寒，本將甚為掛念，望安心靜養，國事雖重，然貴體為要，不必急於相見。”

“其二，本將奉陛下明詔，總督北邊七郡軍事，巡邊至此，除整訓邊騎、籌備東線防務外，亦肩負撫慰戍邊將士、稽查邊塞守備情況之責。請太守於貴體稍愈後，酌情安排時日，召集郡中主要文武僚屬、地方著老，於郡府正堂共議邊塞防務、安民政事。”

“其三，為便於瞭解遼東情勢，妥為籌劃，請郡府提供遼東郡近年邊情奏報摘要、郡兵軍籍員額與錢糧概略、塞外諸胡部動向之記錄等文書圖冊，以備參詳。文書語氣務必平和持重，但條理須清晰，要求須明確，有理有據。”

荀瑜眼睛一亮，撫掌贊道：“君侯此策甚妙！以退為進，綿裡藏針。既全了對方顏麵，示我寬容又將我方之職責與法理依據堂堂正正擺上枱麵。尤其是索要文書一項，更是光明正大之舉。他若拖延推諉或敷衍了事，便是其過。”

“正是此理。”趙籍頷首，補充道，“另外，以私人名義，備一份遼東當地所產的野山參、上等鹿茸等滋補之物，連同文書一併送去。禮數要做足，讓人挑不出錯處。”

“下官明白，這便去辦。”荀瑜欣然應下，立刻起身去準備筆墨絹帛。

韓豹、李敢也各自點齊人手，分頭出門。

館驛中，隻剩下羽林郎們在各處值守以及趙籍獨自靜坐的身影。

趙籍走到窗邊，推開一道縫隙，凜冽的寒風夾雜著遠處市集的喧囂撲麵而來。

這座城池，就像一個充滿各種慾望與算計的熔爐，公孫遂想把他擋在爐外觀察，他卻要以身為薪投入爐中，看看最終這爐火會燒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