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375章

十二月初五，遼東郡，險瀆縣地界。

寒風似乎永無止歇，自北方草原、東方白山黑水間席捲而來，帶著一種更加蠻荒凜冽的氣息。

官道兩側的景色也悄然變化，山勢更加連綿蒼莽，森林更加茂密幽深，即便是冬日葉落，那些黝黑虯結的枝幹也透著一股原始的力量感。

平原變得狹窄，多在河穀地帶，凍土堅硬，覆著厚厚的積雪。沿途的烽燧亭障依舊，但戍卒的裝束、口音已帶上明顯的遼東特色，皮帽、翻毛靴，目光在警惕中帶著更濃的野性與探究。

自遼西且慮城東出，已有兩日，越是靠近遼東郡腹地，趙籍能清晰地感覺到，那種來自地方勢力的審視與隔閡感在逐漸加重。

沿途驛站的接待依舊恭敬，郡兵巡邏隊的查驗依舊嚴格，但那份恭敬背後少了幾分遼西陳恢、陳武那種發自內心的熱切與認同，多了幾分公事公辦的疏離與觀望。

甚至在一些小邑能看到衣飾與漢人略有不同且挎刀持弓的胡人身影混雜其間，對趙籍這支隊伍投來毫不掩飾的打量目光。

“遼東之地，漢胡雜居已近百年。”荀瑜裹緊了裘袍，對並騎的趙籍低聲道：“昔年燕將秦開卻東胡千裡，置五郡。然自秦末亂世以至漢初，遼東屢受匈奴、東胡餘部侵擾，朝廷控製時強時弱，太守、都尉更迭頻繁。至今，郡中大姓如田氏、卑氏，皆與塞外烏桓、鮮卑等部通婚往來，貿易交錯，勢力盤根錯節。太守公孫遂能以文官之身，穩坐遼東太守之位，必是深諳平衡之道，在漢、胡、地方豪強之間走鋼絲的高手。其謹慎或許正是其立足之本，亦是自保之術。”

李敢也從前麵折回，搓了搓凍得發紅的手，神色有些古怪：“君侯，方纔在岔路口遇上一隊巡騎，約五十人，帶隊軍侯自稱是郡都尉涉安麾下。言語倒是恭敬，驗看符節也仔細，但末將問及太守是否已得訊息、會否出迎，那軍侯隻推說不知上官安排，隻說郡府必有章程。而且……”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末將暗中觀察，那些騎卒中，約有三成似是歸附的烏桓或鮮卑人，髮式、佩刀與漢卒略有不同，看我們的眼神也……不太一樣。”

韓豹冷哼一聲，手不自覺地按了按刀柄：“看來這遼東，是打定主意要給君侯來個不動聲色了。連郡界都不派人迎候，架子倒是端得比漁陽王賀還足。這般做派，要麼是當真不知天高地厚，要麼便是故意為之，別有盤算。”

趙籍神色平靜，目光掃過遠處山脊上一座孤零零的烽燧，緩緩道：“公孫遂不是王賀。王賀是純粹的武將，心思在明處，不服便打，打服即可。公孫遂是文官出身，更是久歷邊郡、深諳利害的政客。他不迎，未必是輕視，更可能是極致的謹慎，或者說是在觀望權衡。他想看看，我這個持節總督，在連下三郡聲威正盛之時，來到他這漢胡交錯、情勢最複雜的遼東，會如何行事。”

趙籍輕輕一磕馬腹，玉獅子會意加快了少許速度。“他想看，那便讓他看個清楚。傳令，保持行軍速度，按既定路線前往襄平。沿途無需刻意打探，也無需迴避窺視。我倒要看看，這位以謹慎著稱的公孫太守，能把稱病靜觀這齣戲，唱到幾時。”

隊伍繼續在凜冽寒風中向東行進，又過了一日。

十二月初六午後，遼東郡治—襄平城，終於在前方地平線上露出了它巨大輪廓。

襄平城的規模，出乎趙籍意料。城牆高大厚重，綿延開去，竟不遜於漁陽，雖值寒冬萬物蕭瑟，依然可見其雄渾氣象。

然而，與遼西且慮城那種嚴陣以待的純粹軍事重鎮氣息不同，襄平城更顯出一種奇特的混雜與喧囂。

城頭除了熟悉的漢軍旌旗，還隱約可見一些形製奇特、繪有獸首或奇異符號的旗幟在寒風中飄動。

城外有著大片顯然經過規劃的集市區域，即便在冬日，也有不少車馬、駝隊和行人往來，其中穿著各式皮裘、辮髮、佩戴骨飾的胡人比例明顯高於遼西。

空氣中瀰漫著牲畜、皮革、藥材、炊煙以及一種邊貿重鎮特有的粗糙旺盛，同時也隱隱透著難以言說的混亂與躁動。

城門處，守衛異常森嚴，披甲執戟的士卒目光銳利，查驗過程比之前任何一處郡治都更加繁瑣漫長，不僅反覆核驗趙籍的符節、印信，連荀瑜、韓豹、李敢等主要隨員的身份、官職都要一一盤問記錄，對羽林郎的人數、馬匹、裝備也登記在冊。

守門的軍侯態度倒還保持著表麵的恭謹，但一板一眼，毫無通融之意，整個過程透著一種屬於地方勢力的疏離感。

待一切繁瑣手續完畢，厚重的城門才緩緩洞開。然而，城門內依舊未見太守公孫遂或郡都尉涉安的身影。

隻有一名年約三旬，麵容白凈留著修飾整齊短須的文吏，帶著數名捧著暖爐的隨從迎出，對著端坐馬上的趙籍躬身行禮：“下官遼東郡丞王吉，奉太守之命，恭迎武安侯駕臨襄平。太守因近日操勞邊務，偶感風寒，身體微恙，未能親迎，心中甚愧，特命下官致歉，並引君侯入城安歇。館驛早已備妥，一應用度皆已安排，請君侯隨下官來。”

偶感風寒？同樣的藉口，在漁陽是“緊急軍務”，在遼東則成了更加私人化、也更難即時驗證的“偶感風寒”。而且隻派了個郡丞，連掌管軍事的郡都尉涉安都未露麵。

荀瑜、韓豹等人眉頭緊皺，李敢更是麵有怒色，覺得這遼東方麵未免太過怠慢。

趙籍卻隻是淡淡地看了那郡丞王吉一眼，目光平靜無波，彷彿早有預料，緩緩開口道：“公孫太守染恙，可曾延醫診治？遼東地僻苦寒，太守為國鎮守邊陲，夙夜操勞，實是辛勞，還望多多保重貴體。”

王吉連忙再次躬身，語氣恭順：“有勞君侯掛懷，太守已請郡中良醫診治，言並無大礙，隻需將養一兩日便好。太守特意囑咐下官，定要妥善安置君侯及諸位將士，待其稍愈，必親來館驛拜見君侯，陳情致歉。”

“嗯。”趙籍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臉上看不出喜怒，“既如此，便有勞王郡丞前頭帶路。”

“君侯請。”王吉側身，示意隨從牽馬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