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377章

文書與禮物在當天傍晚便由郡丞王吉親自接收，送入了郡府。王吉態度依舊恭敬，表示定會立即轉呈臥病的太守，並代太守感謝君侯關懷。

接下來的兩日，襄平城彷彿陷入了一種奇異的暗流湧動。郡府再無任何新的訊息傳來，太守公孫遂依舊“臥病”不出，但城中的氣氛卻開始發生微妙的變化。

韓豹帶回訊息：遼東郡兵大營位於城北，戒備森嚴，轅門處增派了崗哨，不易靠近詳觀，但遠遠可見其內騎卒操練，呼喝之聲震天，個人悍勇之氣十足，然陣型變換、小隊協同明顯生疏，與遼西、漁陽所見類似。值得注意的是，營中士卒胡漢混雜，似乎各有派係，操練時亦隱約分群。

市井之中，關於“衛將軍”、“武安侯”的到來已然傳開，酒肆、逆旅中議論紛紛。有驚嘆其龍城焚帳、生擒王子之奇功的，有好奇其麾下羽林郎究竟何等精銳的，也有不少聲音在竊竊私語，為公孫太守的“病”尋找各種合理推測，或暗自猜測朝廷此次派如此重臣前來，是否要對遼東大動乾戈，調整方略。

李敢則通過一些邊貿線索，瞭解到遼東幾家根基深厚的大姓，以田氏、卑氏為首，不僅廣有田宅、僮僕、徒附，更控製著與塞外烏桓、鮮卑、扶餘等部的皮毛、馬匹、藥材貿易，在郡中乃至塞外部落間影響力巨大。

這兩家與郡都尉、歸義胡人出身的涉安關係匪淺，涉安麾下不少胡騎軍官乃至精銳，皆與這兩家有千絲萬縷的聯絡。涉安本人勇武善戰，在胡騎中威望很高，但與太守公孫遂之間，似乎保持著一種微妙的平衡與合作，並非單純的上下統屬。

荀瑜則從負責往來送取物品的郡府低階書佐口中，隱約探知公孫遂其實並非臥床不起，隻是深居簡出，連日來在府中召見郡中長史、功曹、戶曹等主要僚屬，以及田氏、卑氏等大姓家主頗為頻繁，往往一談便是大半日。

“果然是在串聯商議。”荀瑜對趙籍回報道，語氣篤定，“君侯，看來公孫遂是想在見您之前，先整合內部主要勢力的意見，統一應對口徑。其所慮者，無非幾點：君侯整合邊騎，籌建‘幽州突騎’，需從遼東抽調精銳，這會削弱其直接掌控的兵力，也可能觸動田、卑等大姓在軍中的利益網路；朝廷加強東線控製，可能影響其與塞外部落多年形成的、利潤豐厚的貿易格局；更重要的是，君侯持節總督，權威太重，可能打破遼東現有以他為首、多方製衡的權力結構，使其權柄受損。他拖延這兩日，正是在與各方討價還價，尋求共識，以期在與君侯會麵時，能以一個相對統一的‘遼東立場’來應對。”

趙籍聞言，冷笑一聲：“他想統一口徑？隻怕是癡心妄想。利益麵前，人心最是難齊。我們且再等一日，靜觀其變。”

第三日，十二月初九上午，郡府終於有了正式迴音。

郡丞王吉再次來到館驛，這一次他帶來了太守公孫遂的一封親筆書信，並言太守病體稍愈，已可理事，定於明日上午巳時，在郡府正堂，召集郡中主要僚屬、將領、地方著老，恭請武安侯大駕蒞臨，共議邊事。同時，幾名郡府書佐抬來了數箱沉重的簡牘與帛書，正是趙籍日前索要的遼東郡近年邊情摘要、軍籍錢糧概略等文書。

“有勞王郡丞往返奔波。”趙籍接過信，並未當場拆看，隻是神色平淡地點了點頭，“回復公孫太守，某明日定當準時赴會。”

“下官遵命，定將君侯之言帶到。”王吉躬身行禮，態度比前兩次似乎更恭謹了些，隨後帶人退去。

待其走後，趙籍拆開信件，信是標準的官樣文章，先是對趙籍慰問表示感謝，對未能親迎再次致歉，然後表示已按趙籍要求準備文書，並定下明日之會，言辭恭順，挑不出錯處。

“明日之會，纔是真正的交鋒伊始。”荀瑜放下手中正在快速瀏覽的一卷邊情簡牘，正色道，“公孫遂準備了兩三日，必有腹案說辭。君侯需有所準備，尤其需留意其可能以‘遼東情勢特殊’、‘漢胡雜處需徐徐圖之’、‘倉促整軍恐生變亂’等為由婉拒或拖延抽。郡中那些豪強著老，恐怕也會在會上幫腔。”

趙籍將信隨手放在案上，目光掃過那幾箱顯然經過整理的文書，對荀瑜道：“文瑾，今晚要辛苦你，將這些文書，尤其是軍籍員額、倉廩儲糧、邊情奏報部分，儘快瀏覽一遍，不求甚解，但求找出其中可能的矛盾含糊之處以及歷年損耗異常的記錄。”

“下官領命，必不辱命。”荀瑜明白，這些看似枯燥的文書，往往是博弈中的重要籌碼與資訊來源，必須善加利用。

趙籍又轉向侍立一旁的韓豹與李敢，沉聲吩咐：“明日赴會，韓豹，你率二十名最精幹的羽林郎隨行，全副甲冑，以為護衛儀仗。李敢，你留守館驛約束其餘將士。沒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擅動，亦不得與郡兵、城中閑雜人等發生任何衝突。”

“諾！”韓豹與李敢同時抱拳，聲音斬釘截鐵。

當夜，館驛中燈火長明，直至深夜。

荀瑜的房間，書案上攤滿了簡牘與帛書，荀瑜伏案疾書，不時提筆在自備的素帛上記錄要點、勾勒疑點，神情專註。趙籍則獨坐靜室，炭火偶爾劈啪一聲，映照著他沉靜的麵容。

窗外的襄平城，夜色深沉如墨，寒風在街巷間呼嘯穿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