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374章

宴席間，趙籍又問及塞外烏桓、鮮卑諸部近況，以及遼東郡的動向——這是他東行最終需要麵對的最複雜局麵。

談及此，陳恢神色微凝，放下酒杯，正色道：“自去歲君侯三箭震懾烏桓諸部，遼西以北的烏桓部落確實安分了許多，大規模集結寇邊之事已無。然小股遊騎或為生計所迫，或受匈奴挑唆劫掠邊民零星牲畜、財物之事，仍偶有發生，尤以冬季糧草匱乏時為甚。據各處斥候回報，入冬以來，塞外烏桓諸部似有向遼河以東、遼東郡外圍收縮聚集的跡象，各部往來聯絡較往年頻繁。不知是因其內部有紛爭需聚合商議，還是與匈奴左賢王部有所勾連，意圖不明，需加警惕。”

陳恢頓了頓，繼續道：“遼東郡方麵，”語氣略沉，“太守公孫遂，乃遼東襄平人，其家族在遼東頗有勢力。其人……為人謹慎持重，凡事力求穩妥，不喜更張。軍政事務，多倚重郡中幾家大姓及歸附的胡人首領，以平衡各方。遼東郡兵騎卒亦頗精銳，尤其擅長山林、沼澤地帶作戰，然……”陳恢斟酌了一下用詞，“與朝廷中樞聯絡不算緊密，奏報往往語焉不詳。遼東塞外，烏桓、鮮卑、扶餘、穢貊等部雜處，彼此攻掠兼併，情勢最為複雜詭譎。君侯欲遣使遼東，聯絡諸部，下官以為，確是必要之舉，然亦需格外謹慎，人選、方式皆需斟酌。”

陳武在一旁補充，語氣直接：“遼東郡都尉涉安，乃是歸義胡人首領，勇猛善戰，在胡人中頗有威望，但其麾下兵馬多為其本部及收編的胡騎，漢軍比例不高。此人……心思難測，對太守公孫遂也未必全然聽命。君侯若至遼東，需對此人多加留意，恩威並施，方是上策。”

這些資訊，與荀瑜此前整理的情報、以及可能已秘密出發的甘父、直千秋需要探聽的情況相互印證。

趙籍心中瞭然，遼東確實是塊最難啃的硬骨頭，不僅內部漢胡雜處，豪強並立，太守公孫遂的“謹慎”在某種程度上可能意味著保守、觀望甚至自行其是，而郡都尉涉安這樣的歸義胡將，更是一把需要小心握持的雙刃劍。且遼東距離長安最遠，朝廷控製力相對薄弱，塞外諸胡勢力交錯，情況比遼西複雜數倍。

“二位所慮甚是，與籍之研判相合。”趙籍沉聲道，目光掃過陳恢、陳武，“遼東之事，確需慎之又慎。本將已有所安排。然當務之急，是先行穩固遼西，整訓騎卒，溝通右北平、漁陽，使西路、中路聯為一體，形成合力。隻要遼西穩如磐石，則右北平、漁陽側翼無憂，我軍東進遼東方有堅實依託，與公孫太守、涉都尉交涉，亦更有底氣。”

陳恢、陳武聞言，深以為然，連連點頭。

接下來的兩日，趙籍在遼西的行程極為順利，視察了且慮城防與城外大營，觀看了部分遼西騎卒的操練。遼西騎卒的剽悍之氣、個人騎射功底不輸漁陽，馬術或許因多山地形而更顯靈巧，但協同作戰、陣型變換、號令執行等方麵，與羽林軍乃至已經開始新法操練的漁陽鐵騎一樣，存在明顯差距，仍是偏重個人勇武與小規模配合的風格。

韓豹再次留下兩名經驗豐富的羽林郎軍官，協助陳武進行初步整訓，傳授基礎號令與陣型配合。陳武對此毫無芥蒂，反而學得極為認真，與留下的羽林郎軍官相處融洽，虛心請教。

趙籍也與陳恢詳細商定了遼西郡的糧秣儲備、轉運路線、與漁陽王賀、右北平李廣之間的定期聯防會哨、烽燧訊號、緊急情況下的相互支援機製。

陳恢辦事細緻周全，諸般事宜安排得井井有條，令隨行的荀瑜也暗自稱讚其理政之能。

在遼西盤桓三日後，十二月初三，趙籍決定不再耽擱，繼續東行，前往此行的最終目的地，也是情況最複雜、挑戰最大的——遼東郡。

臨行前，陳恢尋了個私下機會，對趙籍語重心長地道：“君侯，遼東太守公孫遂，與下官有數麵之緣，公事往來亦有數次。其人性情，說好聽是謹慎持重，老成謀國；說直白些，便是多謀少斷，重利惜身，不輕易涉險，亦不輕易表態。君侯持節總督，又有陛下明詔，他明麵上必不敢違逆，禮數定當周全。然其郡中，漢胡雜處，豪強並立，公孫遂能穩坐太守之位多年，亦是多方妥協平衡的結果，其行事難免掣肘。君侯此去，若能示之以威，結之以利，或可使其傾心相助。若其推諉敷衍……”陳恢沒有說下去，隻是看著趙籍，目光中帶著關切與提醒。

趙籍拱手：“陳公金玉良言，殷殷關切，籍銘記於心。遼東之事，我已有分寸。示威、結利、明理，缺一不可。然底線必須清晰——東線防務，不容有失。遼西這裏，便全權拜託陳公與陳都尉了。待遼東事定，籍再與二位把酒詳談。”

“君侯保重！一路順風！”陳恢、陳武率郡中主要官吏將領送出且慮城外十裡，直至趙籍的隊伍變成雪原上一串移動的黑點，最終消失在東北方群山的隘口之後。

離開且慮城，道路繼續向東北延伸，逐漸進入遼西走廊的東段。

越是向東，人煙似乎越發稀少，村落更加零落，但沿途亭、燧、障、塞的設定卻絲毫未減，甚至在關鍵山口、渡津處更加密集，顯示出帝國力量延伸至此的堅韌觸角與對這片土地的不懈經營。

“按日程與地圖所示，再有三四日路程，便可抵達遼東郡治襄平。”馬背上，荀瑜估算著，目光望向灰濛濛的前方，“君侯，遼東情形複雜，公孫遂態度未明，是否需先遣快馬，持節先行通報，以示禮數，亦觀其反應？”

趙籍略一沉吟，望著前方被冰雪覆蓋的官道，緩緩搖頭：“不必。漁陽，是以下馬威立威，破其驕矜；遼西，是以故人情誼相交，穩其心誌。遼東……”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銳光，“我們直接去，看看這位以謹慎著稱的公孫太守，是準備以何種姿態，迎接我這個‘不速之客’，有些反應，提前通報了反而看不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