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37章

趙籍所在的斥候小隊，在離開主力大軍後，迅速被塞外遼闊而複雜的地形所吞噬。

他們沿著那條名為烏爾圖河的季節性河流河穀向上遊行進，河水並不多，隻是淺淺一線，在佈滿卵石的河床中央蜿蜒流淌。

兩岸地勢逐漸抬高，呈現出連綿起伏的丘陵地貌，枯草長得比平原地區更高更密，其間散佈著嶙峋的怪石和低矮的灌木叢，地形變得不再一覽無餘，每一個丘頂背後，每一片灌木叢深處，都可能隱藏著未知的危險。

老隊率經驗極其豐富，命令隊伍保持一種極其謹慎的搜尋隊形前進，兩人在前遠遠探路，其餘人分散在兩翼和後方，彼此以手勢和模仿鳥獸的叫聲保持聯絡，馬蹄包裹了粗布，以減小聲響，所有人都繃緊了神經，目光不停的掃視著周圍的任何異常。

然而，一路行來，除了風聲掠過枯草的沙沙聲和偶爾驚起的野兔飛鳥，竟安靜得令人窒息，這種過分的寂靜，反而比遇到小股遊騎更讓人心頭沉重。

“太靜了…”老隊率勒住馬，舉起拳頭示意隊伍暫停，他眯著眼，打量著前方一道不高卻足以遮蔽視線的小山樑，臉色凝重，“鳥獸都比平時少…不對勁。”

趙籍伏在馬背上，努力延伸著自己的聽覺和視覺，他的感官比常人敏銳，隱約能捕捉到一些極其細微的不和諧聲響。似乎是極遠處傳來的被風揉碎了的馬蹄聲？又或者是金屬輕微碰撞的叮噹？

趙籍不能確定，但那若有若無的危機感如同冰冷的蛛絲纏繞在心頭，越收越緊。

“隊率，左側丘陵後，似乎有煙塵…”一名在前方探路的斥候打手勢回報，但手勢顯得有些猶豫，似乎無法確定。

老隊率臉色一變，立刻揮手：“上前麵山樑！小心隱蔽！”

小隊眾人悄無聲息地催動馬匹，利用地形掩護，快速而謹慎地攀上了那道小山樑，伏在梁後，小心翼翼地探出頭望去。

前方是一片相對開闊的穀地，更遠處是連綿更高的丘陵，穀地中，除了枯黃的草甸，空無一物。哪有什麼煙塵？

“你看花眼了？”另一名斥候低聲道。

那名回報的斥候也有些不確定：“剛才明明看到一絲…像是很多馬蹄踏起的，但很快又散了…”

老隊率的臉色卻更加難看：“沒有，纔是最大的問題！這地方水草不算差，這個季節，怎麼可能連一個匈奴的放牧點都沒有？連零散的牧民都沒看到？像是…像是被打掃過一樣！”

他猛地站起身：“不能再往前了！呼蘭丘陵不能去！立刻原路返回！向將軍稟報此地異常！”

然而，就在他話音剛落的瞬間！

“咻——啪！”

一支響箭帶著淒厲的尖嘯，從不遠處的一片灌木叢中射向高空，然後猛地炸開！這是匈奴人常用的通訊和預警訊號！

“有埋伏！”老隊率魂飛魄散，厲聲大吼，“撤！快撤！”

但已經晚了！

四麵八方，丘陵背後，灌木叢中，猛地湧出無數的匈奴騎兵！他們發出野性的嚎叫和呼哨，如同決堤的洪水，從三麵向著這支小小的漢軍斥候隊包抄過來！人數之多，遠超他們的想像，粗粗看去，竟不下兩百騎！而且看其裝備和氣勢，絕非尋常遊騎，更像是精銳的戰兵！

“衝出去！向西！回大軍方向！”老隊率眼睛都紅了，拔出環首刀，聲嘶力竭地吼道，同時一馬當先，試圖帶領隊伍從尚未完全合攏的兩側縫隙中突圍！

“殺！”漢軍斥候們也都是百戰餘生的老卒或精選的銳士，雖驚不亂，紛紛摘弓搭箭，或是挺起長矛，緊隨隊率，向著西麵猛衝！

趙籍隻覺得一股寒氣從頭頂灌到腳底！埋伏！果然有埋伏！而且規模如此之大！他幾乎是本能地伏低身體，雙腿猛磕馬腹，燎原發出一聲嘶鳴，爆發出驚人的速度，緊跟著隊伍，他反手抽箭，看也不看，對著側前方一名沖得最近的匈奴騎手大致方向，拉弓便射！

“嗖！”

“噗！”

箭矢似乎射中了什麼，傳來一聲悶響和慘叫，但他根本無暇顧及戰果，因為更多的匈奴騎兵已經如同狼群般撲了上來！

箭矢如同飛蝗般從兩側射來！不斷有漢軍斥候中箭落馬，或是戰馬被射倒，發出絕望的悲鳴，落馬者瞬間便被洶湧而來的匈奴鐵蹄淹沒！

“不要停！沖！”老隊率揮舞著環首刀，格擋開一支射來的箭矢，聲音已經嘶啞變形。

隊伍瘋狂地賓士，用盡全力向著西麵突圍。匈奴人的包圍圈正在迅速合攏，箭矢越來越密集，不斷有人掉隊，慘叫聲和廝殺聲被淹沒在雷鳴般的馬蹄聲和匈奴人的嚎叫聲中。

趙籍緊緊跟在老隊率身後，手中的弓不斷鳴響，一支支箭矢射向逼近的敵人，他不知道自己射沒射中，隻知道必須射擊，必須阻止他們靠近！他的心跳如鼓，呼吸灼熱，但大腦卻異常冰冷和專註，隻剩下求生的本能和無數次訓練形成的肌肉記憶。

突然，沖在最前麵的老隊率戰馬一聲悲嘶，前蹄跪倒，顯然是被射中了！老隊率反應極快，順勢滾落馬下，但尚未起身，數名匈奴騎兵已經獰笑著撲到近前！

“隊率！”趙籍目眥欲裂，下意識地想要勒馬回救。

“走！！”老隊率卻猛地回頭，對著他發出最後一聲絕望的怒吼，隨即被匈奴人的長刀淹沒…

趙籍心臟猛地一縮，一股巨大的悲憤和恐懼湧上心頭！但趙籍知道此刻停留，隻有死路一條，猛地一撥馬頭，避開前方攔截的匈奴騎手，從一個極其狹窄的空隙中硬生生擠了過去！

“攔住他！”有匈奴軍官用胡語大吼。

幾支箭矢擦著趙籍的身體飛過，一支甚至射穿了他皮甲的邊緣，帶來一陣火辣辣的疼痛，趙籍不管不顧，伏在馬背上，將速度提升到極致，燎原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危急，奮起餘力，瘋狂賓士。

或許是命運的眷顧，或許是燎原超常的爆發力和趙籍亡命的騎術，竟然奇蹟般地衝出了匈奴人第一波的合圍圈！身後，他的同伴們已經盡數被淹沒，隻有零星的廝殺聲和慘叫傳來，很快也歸於沉寂。

但他並未安全！至少二三十名匈奴騎兵呼哨著，緊追不捨！他們的馬匹似乎更適應這種地形，速度極快，不斷拉近距離。

趙籍頭也不回，隻是拚命催馬向西狂奔，趙籍心裏清楚，這個時候隻有回到大軍，纔有一線生機！他不斷利用地形，忽左忽右，規避著身後射來的冷箭，每一次箭矢破空的聲音，都讓他頭皮發麻。

追擊持續了將近半個時辰。趙籍已經記不清自己跑出了多遠，隻覺得燎原的喘息越來越沉重，速度也開始下降，身後的追兵依舊如同附骨之疽，死死咬著。

就在他幾乎絕望之際，前方地平線上，終於出現了大隊人馬行進揚起的巨大塵煙！

是漢軍主力！

趙籍心中猛地升起一股希望！他奮力催動燎原，向著塵煙方向衝去。

身後的匈奴追兵顯然也看到了漢軍主力的塵煙，追擊的速度明顯一滯，猶豫了片刻，最終發出一陣不甘的呼哨聲，撥轉馬頭，迅速消失在了來時的丘陵之後。

趙籍死裏逃生，卻絲毫不敢放鬆，直到沖入漢軍前鋒遊騎的警戒範圍，被幾名漢軍騎兵接應住，他才感到一陣天旋地轉的虛脫，幾乎從馬背上栽下來。

他被帶到了前鋒一名軍侯麵前。看著他那渾身浴血、戰馬疲憊欲死、箭囊空了大半的狼狽模樣，軍侯臉色頓時凝重起來。

“怎麼回事？其他人呢？”軍侯急問。

趙籍喘著粗氣，艱難地嚥下口水，嘶聲道：“伏…埋伏！東北方向…烏爾圖河上遊…呼蘭丘陵…有大隊匈奴埋伏！至少兩百精騎！我們隊…我們隊…”他說不下去了，眼中閃過一絲悲慟。

軍侯臉色驟變，立刻道：“你隨我來！直接向騎將軍稟報！”

當趙籍被帶到中軍，將他所遭遇的一切，結結巴巴卻清晰地稟報給一名高階軍官時，訊息如同瘟疫般迅速在軍官層中擴散開來。

幾乎與此同時，其他幾個方向派出的斥候小隊，也陸續有壞訊息傳回，有的小隊逾期未歸，音訊全無，有的小隊隻有一兩個渾身是傷、僥倖逃回的士卒，帶回了類似的訊息—遭遇大隊匈奴精騎伏擊！損失慘重！

原本瀰漫在軍中的盲目樂觀氣氛，瞬間被一股冰冷的恐懼所取代，各級軍官的臉色都變得極其難看。

張猛聽到訊息時，正在督促手下士卒給戰馬喂料，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抓住前來傳訊的士卒衣領，低吼道：“你說什麼？斥候隊遇伏？全軍覆沒？！”

那士卒被他猙獰的臉色嚇得臉色發白，連連點頭。

張猛鬆開手，臉色瞬間變得鐵青，眼神中充滿了老兵特有的對危險最直接的敏銳感知喃喃自語，聲音低沉得可怕：“媽的…果然…果然是這樣…撒出去的斥候被吃掉…這是…這是狼群在清理眼睛，要合圍了！”

他猛地抬頭，望向東北方向那片看似平靜的丘陵地帶，又看向中軍那麵依舊飄揚的“公孫”將旗，眼中第一次流露出對統帥決策的深深憂慮和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