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36章

漢軍萬騎，如同一柄出鞘的黑色利刃，在初春的塞外曠野上持續向北挺進，離開長城隘口已有數日，行程已深入匈奴實際控製的草場數百裡。

最初的“順利”行軍，如同溫水煮蛙悄然侵蝕著這支大軍的警惕性。連日來，除了遠處偶爾驚鴻一瞥、旋即遠遁的匈奴遊騎哨探，大軍並未遭遇任何像樣的抵抗。

塞外的風雖然依舊凜冽，卻彷彿也失去了刀鋒般的敵意，這種異樣的平靜，反而讓軍中上下，從將軍到士卒，一種盲目的樂觀和求戰心切的情緒如同野草般滋生蔓延。

中軍大帳之內，氣氛與帳外的肅殺截然不同，炭火燒得正旺，驅散了帳內的寒意，騎將軍公孫敖卸去了部分甲冑，身著錦袍，踞坐在一張鋪著粗糙羊皮地圖的案幾後，臉上泛著興奮的紅光，手指在地圖上不斷點劃，與圍繞在旁的幾名心腹軍官和幕僚高聲談論著。

“……諸位請看！”公孫敖的手指重重敲在地圖上標示著陰山南麓的一片區域，“我軍連日疾進，胡虜望風披靡，不敢攖我鋒芒！可見其主力必定正聚集於某處，或是膽怯避戰！依本將之見，其王庭輜重，甚或右賢王本部，極可能就隱匿於陰山南麓這些水草豐美之地！”

一名麵相精悍的部曲督附和道：“將軍明鑒！胡虜慣於依水草而居，此時正值春季牧場復蘇，其部落人口牲畜聚集，行動必然遲緩！我軍皆是精銳騎卒，來去如風，正可趁其不備，直擊其老巢！”

另一名幕僚則略顯謹慎，捋須道：“將軍，我軍深入已遠，後勤線漸長，是否稍緩步伐，多派斥候，廣布偵騎，切實摸清敵主力動向再……”

“緩？”公孫敖眉頭一皺，打斷了他的話，語氣中帶著一絲不耐，“兵貴神速！豈能貽誤戰機？衛青出上穀，李廣出雁門，公孫賀出雲中，皆非庸碌之輩！陛下在長安，盼的是捷報，是匈奴人的首級！若我等在此逡巡不前，被其他路搶了先機，甚至讓右賢王本部從我代郡方向溜走，我等有何顏麵回見陛下？有何顏麵麵對代郡父老？”

他越說越激動，猛地站起身，走到帳中懸掛的一幅更大的疆域圖前，目光灼灼：“陛下將此路重任交予本將軍，正是要我等在此開啟局麵，建立奇功！若一味謹慎，與守成之將何異？必要以雷霆之勢，找到他們，咬住他們，擊潰他們！”

求功心切，不甘人後，如同毒蛇般啃噬著公孫敖的判斷力，初期未遇強敵的“好運”，被他錯誤地解讀成了匈奴人的怯懦和己方的威勢所致，公孫敖渴望一場輝煌的、足以奠定他名將地位的決戰勝利！

“傳令！”公孫敖猛地轉身，聲音斬釘截鐵，“全軍加快行進速度！每日多行三十裡！前鋒斥候隊，偵測範圍再擴大十裡！務必儘快找到匈奴主力蹤跡！”

“將軍！”那謹慎的幕僚還想再勸。

“不必多言！”公孫敖大手一揮，眼神銳利，“執行軍令！再有言緩者，擾我軍心，休怪本將軍軍法無情！”

帳內眾人心中一凜，皆不敢再多言，軍令如山，迅速被傳達下去。

很快，龐大的漢軍騎兵隊伍行進速度明顯加快，萬馬蹄聲變得更加急促，揚起的塵土愈發濃重，士卒們雖然不解其意，但軍令之下，隻得奮力催動戰馬，跟上整體節奏。

連續的高速行軍，人馬都開始感到疲憊，但中軍不斷傳來的催促命令，讓各級軍官不敢有絲毫懈怠。

為了更快地獲取情報，找到想像中的“匈奴主力”，公孫敖甚至下令，將原本作為全軍耳目的前鋒斥候隊伍，進一步拆分成更多小股，如同撒豆子般派往更遙遠、更廣闊的方向進行偵查。下達的軍令要求這些斥候小隊，不僅要偵察敵情，更要主動尋找、甚至挑釁小股匈奴部隊，試圖“打草驚蛇”，引出大魚。

趙籍所在的前鋒斥候隊，自然也接到了更加危險和繁重的命令，他們小隊十餘人，被要求向東北方向，深入一片地勢逐漸隆起、丘陵與河穀交錯的地帶進行偵察，限期一日內回報。

帶隊的老隊率接到命令時，眉頭緊緊鎖起，他看著地圖上那片標註著幾條季節性河流和複雜丘陵的區域，臉色凝重。

“將軍令：由此向東北，沿烏爾圖河河穀向上遊偵察，直至呼蘭丘陵一帶，搜尋匈奴大隊人馬駐紮痕跡，遇小股敵騎可相機擊之，務必於明日日落前返回大軍行進路線彙報！”傳令兵冰冷地複述著命令。

“呼蘭丘陵？”老隊率聲音沙啞，“那片地方溝壑縱橫，極易設伏！而且距離大軍預定路線已有近四十裡！一日往返，人馬俱疲，若遇敵情，恐難以及時撤回……”

傳令兵麵無表情：“此乃將軍親令！延誤者，斬！”

老隊率咬了咬牙，不再多言，抱拳領命：“諾！”

趙籍在一旁默默聽著，心中的不安感達到了頂點，這種盲目擴大偵察範圍、輕敵冒進的命令，簡直是拿精銳斥候的性命去賭博！他下意識地摸了摸馬鞍旁箭囊裡所剩不多的箭矢，又檢查了一下“燎原”的狀態，連日疾馳，燎原也顯出了疲態。

“都聽到了？”老隊率轉過身，看著手下十來個弟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收拾傢夥，檢查馬匹兵器，一炷香後出發！此行兇險，都把招子放亮點！誰要是掉了隊，或者管不住自己的嘴和手，別怪老子沒提醒你們！”

斥候們沉默地點頭，氣氛逐漸壓抑，沒有人抱怨，但一種不祥的預感籠罩在每個人心頭。

一炷香後，這支小小的斥候隊脫離了主力大軍，如同離群的孤雁，向著東北方向那片未知的、地形複雜的丘陵地帶疾馳而去。

身後的漢軍主力，在公孫敖的不斷催促下，依舊保持著高速向北偏東方向行進，旌旗招展，蹄聲如雷，看起來氣勢恢宏，不可一世。然而，在這浩大聲勢之下，由於過度追求速度，隊伍的前後脫節現象開始隱隱出現，前鋒與中軍、中軍與後衛之間的距離被拉大，協同性下降。

許多士卒和基層軍官都感受到了這種異常，但軍令如山，無人敢公開質疑，隻能將擔憂壓在心底，更加警惕地注意著四周。

張猛騎在馬上，望著前方越來越遠的中軍旗號，又回頭看了看後方略顯拖遝的後隊，濃密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隨後啐了一口唾沫，低聲罵了一句：“操！這是趕著去投胎還是趕著去送死？”但他也隻能催促自己百人隊的弟兄們加快速度，儘力跟上，同時瞪大了那雙經驗豐富的眼睛，不放過任何一絲風吹草動。

公孫敖依舊沉浸在他即將發現並擊潰匈奴主力的幻想之中，不斷聽取著各方傳回的情報——大多是些未發現大隊敵軍、或擊潰零星遊騎的“捷報”，這些片麵的，甚至被下麪人加工過的訊息，進一步強化了他的錯誤判斷。

漢軍這把鋒利的尖刀，正被它的持刀人以一種極度自信而又危險的方式，加速刺向一片迷霧重重的險地，而刀尖最鋒銳的部分，那些被撒出去的斥候小隊，已然率先感受到了那迷霧之中，逐漸凝聚的冰冷殺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