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364章

清晨的平剛城，天色灰濛濛的，鉛雲低垂，寒風卷著細雪粒子，敲打著驛館的窗欞。

趙籍天不亮就起身，在院中練了半個時辰的槍法，直到身上出了層薄汗才收勢。用過早膳不久，李廣派來的軍侯王煥已候在門外，引著趙籍一行前往城東大營。

李廣親自在轅門外相迎，今日他換了身便於行動的皮甲，外罩玄色裘氅，精神看著比昨夜更健旺些。見了趙籍，抱拳一禮，沒多餘的客套，側身道：“武安侯請。”

趙籍還禮，與他並肩入營，轅門兩側持戟士卒肅立，軍容尚可，但細看能發現站姿、持戟角度略有參差，不如羽林郎那般紋絲不動、整齊劃一。

這是邊軍常態，常年實戰磨礪出的剽悍氣，與禁軍那種嚴苛訓練出的規整，本就是兩種路數。

右北平郡兵大營依山而建，佔地頗廣，營壘規整，壕溝、柵欄、望樓俱全，顯是多年經營。

雖是冬日，校場上卻熱火朝天，數千士卒正在操練，呼喝聲、腳步聲、兵器撞擊聲混作一片。

步卒方陣練習進退轉向，以長戟、盾牌為主，動作有力，帶著邊軍特有的悍勇。遠處騎兵在練習騎射，馬蹄翻飛，箭矢破空，呼喝聲更顯豪放。

“右北平郡兵，額定八千。步卒五千，分駐平剛及各縣塞、障、亭、燧。騎卒三千，其中兩千駐此，餘下一千分數處要隘。”李廣邊走邊介紹，語氣平穩，但隱隱帶著幾分自矜。這是他經營多年的根本，都是跟著他在邊塞刀頭舔血過來的漢子。“這些兒郎，常年與胡虜廝殺，見慣了血，敢拚命。”李廣頓了頓，看向趙籍，話裏帶著試探，“自然，比不得將軍麾下羽林，天子親軍，甲械精良，操練嚴整。”

這話半是實情，半是謙遜，也帶著老將的傲氣。趙籍看得分明，右北平兵的個人勇武、實戰經驗或許更強，但整體協同、號令統一、陣法變換，確不如經過嚴格係統訓練的羽林。

李廣治軍，講究寬緩簡易，重士大夫，與士卒同甘共苦，深得軍心，但在嚴格操典、精細訓練上，並非其風格。

“老將軍過謙了。”趙籍搖頭，目光掃過操練的軍陣，語氣誠懇，“邊軍將士，久經戰陣，血勇難得。羽林成軍日短，所仗者，無非操練更勤、規製更嚴罷了。然戰場廝殺，勇武與紀律，缺一不可。日後整合操演，正可互相砥礪。羽林兒郎，也該學學邊軍兄弟的悍勇與實戰機變。”

李廣聽了，麵色更緩，點了點頭。

眾人行至中軍大帳，帳內炭火正旺，溫暖如春。

李廣請趙籍上座，自己與郡都尉公孫戎、長史陳禮、幾位主要軍侯分坐兩側，李敢、荀瑜、韓豹侍立趙籍身後。

“衛將軍昨日所言組建‘幽州突騎’之事，老夫細思，確是良策。”李廣開門見山，不再繞彎，“不知將軍於編練、抽調、駐防、糧秣，可有具體章程？老夫與郡中諸君，也好依令行事。”

趙籍早有腹案，清晰道：“老將軍垂詢，籍便直言。此‘幽州突騎’，當為東線鋒刃，專司機動、破襲、應援、追殲。兵貴精不貴多，從七郡現有騎卒中，各抽調最精銳者，總數約六千至八千騎。需嚴加揀選，首要弓馬嫻熟，耐苦戰，熟悉塞外；其次需服從號令，可成陣而戰，非是隻知逞個人勇武的散兵。”

“抽調之後，各郡防務……”郡都尉公孫戎提出疑問，他是個麵色黝黑、身材敦實的中年將領，說話時眉頭微皺。

“公孫都尉所慮甚是。”趙籍看向他，“各郡防務，仍以步卒、材官及餘下騎卒為主，依託城塞，層層固守，足以應對尋常騷擾。且‘幽州突騎’屯於要害，如平剛、漁陽、令支等處。一旦有警，可迅疾馳援。其首要任務，乃主動出塞，或長途奔襲匈奴散落部落，或設伏截殺其遊騎糧隊，使其主力不敢妄動。”

趙籍繼續道：“編練當統一號令、旗號、金鼓。訓練除騎射、劈刺、控馬等常課外，尤重長途奔襲、分隊配合、遭遇戰步騎協同、斥候偵察、依金鼓號令佈陣變陣。更需熟悉塞外水草道路、匈奴習性、氣候天時。”

帳中諸將聽得目光閃動，趙籍所言比昨日更具體，點出了許多以往邊軍騎兵訓練未特彆強調之處。李廣撫須不語，眼神深邃。

趙籍最後看向李廣，語氣誠懇：“此事非一日之功。籍意，以三月為期。今冬，各郡先行揀選精銳，集中至右北平、漁陽、令支三處，由籍派員會同各郡將領，先行初步整訓，統一規製，磨合號令。開春之後，再行大規模合練，並逐步以小股出塞巡哨，熟悉敵情地理，至於主將及各級軍官……”

趙籍略作停頓，迎著李廣目光：“老將軍久鎮東線，威名素著。這‘幽州突騎’主將之人選，籍自當奏明陛下。然在此之前，整訓事宜之總責，籍懇請老將軍多多費心主持。各郡抽調人選覈定、糧秣協調、駐地安排、與各郡溝通，亦需老將軍威望。籍年輕，於東線具體軍務、人情地理，還要多多倚仗老將軍與諸位。”

李廣撫須沉思片刻，眼中光芒閃動，趙籍的提議，實際上是將東線最精銳騎兵集中使用，並交由他參與統管甚至主導日常，這是對他能力的認可，也給了他極大發揮餘地。而趙籍自承“年輕”，將具體事務託付，更顯誠意。

“將軍信重，謀劃周詳，老夫敢不從命？”李廣抱拳，語氣鄭重，“各郡抽調精銳，協調糧秣駐地，老夫稍後便行文與諸郡守、都尉商議。至於初步整訓……”他目光掃過帳中諸將，落在趙籍身上，“不若就從今日開始？我右北平兩千騎卒皆在此，將軍可先觀其操練，若有不足，正好請將軍與韓中郎指點，亦讓兒郎們見識天子親軍風範，心中有個比對，日後操練也知道該往何處使勁！”

這是積極訊號，是將話語權付諸行動，也隱含了讓趙籍“露一手”鎮服全軍的意味。畢竟，昨夜隻是少數人見識了神射。

趙籍欣然應允：“正合我意，籍亦久聞右北平騎士馬上功夫了得，正想見識。韓豹。”

“末將在！”韓豹踏前一步。

“仔細觀操，記下可取之處與可改進之處，稍後與李老將軍及諸位同袍探討。”

“諾！”

眾人出了大帳，來到校場旁點將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