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363章

酒意漸酣，不知哪位右北平的軍侯藉著酒意，起身大聲道：“久聞‘飛將軍’箭術通神，能射石沒鏃！亦聞武安侯箭射猛虎、三箭鎮烏桓！兩位神射，今日齊聚我平剛，如此良宵，何不讓我等開開眼界，瞻仰一番？”

此言一出，滿堂附和。

武將宴飲，較技助興是常事，既能活躍氣氛，亦能展現實力，何況是李廣與趙籍這兩位皆以箭術聞名的統帥在場。

眾人的目光頓時熱切起來，李廣眼中也閃過一絲屬於武人的、躍躍欲試的光芒，看向趙籍，雖未言語，但期待之意明顯。

對於他這等以善射立威、箭術名揚天下的老將而言，這是刻在骨子裏的驕傲，也是另一種形式的交流。

趙籍心知，這已不僅僅是簡單的助興娛樂，某種程度上，是兩位人之間一種心照不宣、帶有切磋與相互掂量意味的場合，於是欣然應允：“籍亦久仰老將軍神射威名，如雷貫耳，今日正想請教。隻是堂中狹窄，弓矢難施。”

李廣聞言，哈哈一笑，豪氣頓生，多日來的沉肅似乎消散不少：“這有何難！老夫這府邸後院便有校場，雖不及軍營寬闊，射箭足夠！來人，移席後院，多點火把，設好箭靶！”

眾人興緻高漲，紛紛起身，移步後院，後院校場果然開闊，積雪已被清掃，數十支鬆明火把插在四周木架上，照得場內亮如白晝。遠處立了數個皮製箭靶，近處也擺上了酒罈、懸掛了銅錢等小物件。

夜風呼嘯，吹得火把明滅不定，火光搖曳，更添比試難度。

李廣也不多謙讓，率先起身，親衛早已捧上一張沉木硬弓，弓臂粗長，色澤沉暗，油光發亮，顯然是一張保養得極好的強弓。

李廣接過弓，拈起一支羽箭，並未特意瞄準，隻是隨手一指百步外那個在火光中隱約可見的皮靶紅心，對趙籍道：“武安侯，老夫獻醜，先射這靶心，權當拋磚引玉。”

話音未落，也不見如何作勢，弓開如滿月，箭去似流星！隻聽“嘣”的一聲弓弦震響，緊接著便是“奪”的一聲悶響，那箭已穩穩釘在百步外皮靶的中心紅點上，箭羽在火光中微微顫動。

“彩！”堂下頓時響起一片喝彩。

百步距離，夜間，火光搖曳，能一箭中的且動作舉重若輕，這份功力已顯不凡。

李廣麵色如常，似乎隻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又從箭囊中取出一箭，這次指向約八十步外一個擺在地上的酒罈，壇口頗小。

“此壇壇口窄小，射之。”

這次李廣略一凝神，雙目如電，瞬間鎖定目標，開弓速度似乎比方纔略慢，但更為沉穩，弓開如霹靂弦驚，箭發卻隻聞破空輕嘯。

眾人凝神看去，隻見火光一閃，那箭已精準無比地穿過酒罈窄小的壇口，帶得酒罈向後一晃，竟未碎裂，箭鏃從另一側透出少許，壇中殘酒順著箭桿汩汩淌下。

“神乎其技！”

這下連韓豹、荀瑜敢等人都忍不住脫口讚歎，射中晃動的壇口已極難，還能控製力道，使箭鏃穿過而不令酒罈爆裂，這份對弓力、箭速、目標脆弱的掌控，已臻化境。

李廣放下弓，看向趙籍，雖未言語，但那眼神中的一絲屬於頂尖射手的自矜與淡淡的考較之意，顯而易見。他對自己的箭術有絕對的信心，這兩箭已是他數十年戎馬生涯的凝練。

趙籍微微一笑，從容上前，未用禦賜的龍首弓，示意韓豹，韓豹立刻遞上趙籍平日慣用的一張製式強弓和箭壺。

趙籍試了試弓弦，目光平靜地掃過場中諸靶，掠過那些皮靶和酒罈，最終落在約一百二十步外，插在一根細長木杆頂端，在呼嘯的夜風中劇烈晃動、時而隱於黑暗時而反射出一點微弱火光的一枚銅錢上。銅錢很小，在百步外望去已如豆粒，在風中搖擺不定，更難瞄準。

“風急，銅錢晃得厲害，我試射其方孔。”趙籍語氣平淡，彷彿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眾人聞言，先是一靜，隨即響起低低的吸氣聲。

一百二十步！比李廣方纔的百步靶更遠！

目標是一枚在狂風中亂晃的銅錢方孔？那方孔纔多大？這難度可比固定靶心或相對固定的壇口高了何止數倍！不僅考驗超凡的準頭，更考驗在極端不穩定條件下捕捉那稍縱即逝時機、預判目標軌跡的眼力、心力與定力！

李廣也目露訝色，身體微微前傾，右手不自覺地握緊了酒碗，緊緊盯著趙籍。

趙籍凝立如山，彷彿周遭的一切喧囂、搖曳的火光、呼嘯的寒風都與他無關。開弓的動作並不特別迅疾，卻異常穩定流暢，肩、臂、腰、腿彷彿鑄成一體，紋絲不動。

趙籍的目光穿越百步空間與晃動火光，瞬間便捕捉鎖定，或者說“感覺”到了風中那一點搖曳不定的、微弱的反光軌跡。並非僅僅用眼睛“看”，更是用全身心去“感受”那銅錢晃動的韻律，與風聲、與火光搖曳的節奏、與手中弓箭的力道融為一體。

弓開，如淵停嶽峙；箭發，似白虹貫日！

弓弦震響，清脆短促！眾人隻覺眼前一花，箭已離弦，沒入黑暗。

夜風呼嘯，遠處那木杆頂端似乎傳來“叮”一聲金屬脆響。

早有軍士飛奔去看，舉著火把湊近木杆，仔細辨認，隨即高舉那木杆，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中……中了！箭鏃穿銅錢方孔而過，釘在桿上！銅錢未落！”

火把照耀下，清晰可見那枚銅錢被箭矢不偏不倚穿過中心方孔，牢牢釘在木杆頂端，箭桿猶在微微顫動。

銅錢套在箭桿上，在風中晃動，發出細微的叮噹聲，彷彿在訴說方纔那驚世駭俗的一瞬。

滿場寂靜，唯有火把燃燒的劈啪聲和風嘯。

隨即，轟然的喝彩與驚嘆聲如同炸開一般，幾乎要掀翻平剛城的夜空！

李廣怔了怔，盯著那遠處木杆看了又看，彷彿要確認那並非幻覺。隨即撫掌，仰頭哈哈大笑，笑聲暢快豪邁，大步走到趙籍麵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沉實：“好！好一個趙伯嶽！好箭法！老夫這‘飛將軍’的綽號，在右北平怕是要分你一半了！此等神射，老夫生平僅見！難怪能三箭鎮服烏桓萬騎！老夫今日，算是開了眼界，服了！”

這一刻，李廣眼中最後那點審視、矜持徹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對真正強者、對超凡技藝的由衷認可、激賞，甚至帶著幾分見到同道高手的興奮。

邊塞武將，最重實打實的本事，趙籍用這無可爭議、震撼人心的一箭，徹底贏得了這位心高氣傲的老將發自內心的尊重。

“老將軍謬讚。夜風雖急，亦有規律可循，籍不過僥倖窺得一絲。老將軍之箭，圓融老辣，勁道收發由心，沉穩如山，纔是歷經戰陣、保命殺敵的真本事，籍尚需潛心學習。”趙籍收弓，謙遜道，心中也暗自鬆了口氣。

這一箭，他有意選擇最高難度，不僅是為了應景更是他深思熟慮後的刻意為之—他需要用一種無可爭議的方式，在右北平這群驕兵悍將麵前，尤其是在李廣這位以箭術名揚天下的“飛將軍”麵前，徹底樹立起自己個人武勇、膽略、能力上的絕對權威。

顯然，他成功了，且效果超出預期。

夜色漸深，宴席在熱烈、融洽甚至帶著幾分亢奮的氣氛中接近尾聲。

經此一會，尤其是箭術較技之後，趙籍與李廣之間，那種因身份、年齡、資歷而產生的隔閡淡去了許多，多了幾分惺惺相惜的武將情誼與對彼此能力的認可。

右北平諸將看趙籍的眼神，也徹底變成了敬畏與信服，那是對強者最直接的敬意。

臨別時，李廣親自將趙籍送至府門外，屏退左右，執著趙籍的手，語氣鄭重：“武安侯放心，今日一會，老夫心中有數。右北平上下，自今日起，謹遵將軍號令！整合騎軍，揀選精銳，熟悉地理，供應糧秣器械，諸般事務，明日便開始籌措，絕無拖延！將軍但有所命，廣與右北平三千將士，無有不從！”

“多謝老將軍！”趙籍肅然回禮，同樣懇切，“有老將軍與右北平將士同心協力，東線無憂矣！籍亦必竭盡心力，不負陛下重託，不負老將軍與諸君厚望！共禦胡虜，衛我邊陲！”

星鬥滿天，夜色清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