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35章

經過數日緊張而高效的整編與物資調配，騎將軍公孫敖麾下的一萬漢軍精銳騎兵，終於在代郡高柳城外的曠野上，完成了最後的集結。

時值初春，冰雪雖已消融大半，但寒風依舊料峭，吹動著無數麵獵獵作響的旌旗，放眼望去，戰馬噴吐著白汽，騎士們肅立於馬背之上，槍矛如林，一股衝天的肅殺之氣，混合著皮革、金屬和汗水的味道，凝聚成實質般的壓力。

中軍處，一麵碩大的“公孫”字將旗迎風狂舞。旗下，騎將軍公孫敖身披精良的玄色鐵甲，外罩猩紅戰袍，胯下是一匹神駿異常的河西駿馬，他按劍而立，麵容因興奮和誌得意滿而微微泛紅，目光掃過下方龐大的軍陣，胸中豪情激蕩。

如此雄壯的軍容！如此精銳的騎士！皆由他公孫敖一人節製！他彷彿已經看到自己踏破匈奴王庭，斬獲無數，凱旋長安，接受天子嘉獎、萬民敬仰的場景！

“擂鼓！”公孫敖深吸一口氣，運足中氣，厲聲喝道。

“咚！咚！咚！咚！”

沉重而富有節奏的戰鼓聲猛地炸響，如同巨人的心跳，震撼著大地，也敲打在每一名士卒的心頭。

鼓聲漸歇，公孫敖策馬向前幾步，目光掃視全軍，運氣開聲，聲音在曠野上遠遠傳開：

“大漢的將士們！”

全場肅然，唯有戰旗獵獵作響。

“匈奴無道，屢犯邊陲，殺我百姓，掠我財富，辱我國體！此仇此恨，不共戴天！”

“以往，我大漢忍辱負重，乃為積蓄國力，以待天時！今日，天時已至！陛下聖明，決意北伐！雪百年之恥，揚大漢天威！”

他猛地拔出腰間佩劍，劍指北方，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煽動性的激情：

“本將軍奉天子詔，統率爾等，北出長城，直搗虜庭！此去，不為守土，而為開疆！不為退敵，而為滅國！”

“讓匈奴人的血，染紅草原！讓匈奴人的頭顱，鑄就我等的不世功勛！讓大漢的龍旗，插遍陰山南北！”

“此戰，有進無退！有功必賞！怯戰者，斬！退縮者，斬！違令者，斬！”

“全軍聽令！目標——長城隘口！開拔！”

“大漢萬勝！將軍萬勝！”各級軍官齊聲怒吼，帶動全軍。

“萬勝！萬勝！萬勝！”一萬名騎兵同時舉兵怒吼，聲浪如同海嘯般衝天而起，震得雲層似乎都在顫抖！

公孫敖滿意地看著這士氣高昂的場麵，手中長劍向前狠狠一揮！

“出發！”

號角長鳴，戰鼓再起！龐大的軍陣開始緩緩移動，如同蘇醒的鋼鐵巨獸，邁開了北征的步伐，前鋒部隊率先開動，其後各營依次跟進，中軍簇擁著公孫敖的將旗，最後是輜重和後衛部隊。

萬馬奔騰，蹄聲如同滾雷，揚起漫天塵煙，浩浩蕩蕩，向著北方那道蜿蜒於群山之間的灰色巨牆——長城，迤邐而行。

趙籍隸屬於前鋒斥候隊的一部分，此刻正控著燎原，行走在隊伍的前列，他身披皮甲，背負箭囊，腰挎環首刀，長矛掛在馬側，努力保持著冷靜，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前方和兩側的地形，履行著斥候的職責，但內心深處，卻被一種巨大的荒謬感和緊迫感所充斥。

誓師場麵固然壯觀，公孫敖的話語也極具煽動力，但他腦海中那些不祥的預感卻愈發清晰，他看著周圍那些因激動而麵色潮紅的同袍，看著中軍方向那意氣風發的將旗，隻覺得一股寒意沿著脊椎攀升。

大軍行進速度並不快，主要是為了保持隊形和節省馬力，沿途經過的漢家村鎮，百姓們紛紛走出家門，簞食壺漿，以敬畏和期盼的目光送別這支龐大的軍隊，更有甚者，跪伏於道旁，祈求王師早日掃平胡虜，為他們死去的親人報仇。

這些場景，愈發加重了趙籍心頭的沉重，這一萬人的身後，是無數百姓的期望，是整個國家的意誌。然而，他們即將麵對的，卻是未知的險境和一位…他似乎註定失敗的統帥。

數日後，雄偉連綿的長城防線終於清晰地橫亙在眼前，戍守長城的邊軍士卒肅立於牆垛之後，目光複雜地望著這支即將出塞的大軍。

通關，驗符，沒有任何耽擱，公孫敖甚至沒有下馬，隻是在中軍向城關守將出示了兵符和詔令，便下令繼續前進。

趙籍控馬，跟隨著前鋒斥候隊，穿過了那幽深冰冷的城門洞，當眼前豁然開朗，不再是漢家的田園村落，而是一望無際充滿了野性和荒涼氣息的塞外曠野時，一股前所未有的悸動攫住了他。

終於…踏出了長城！

身後，是相對安寧的故土；身前，是殺機四伏、強敵環伺的險地！歷史的車輪，正隆隆作響，將他帶入那已知卻又未知的命途。

大軍如同黑色的洪流，源源不斷地從關隘中湧出，在塞外較為平坦的地域重新整隊。公孫敖似乎意氣更盛，揮鞭指向北方：“斥候前出二十裡！大隊跟上！目標，陰山南麓！尋找匈奴主力！”

龐大的軍隊再次開動，深入塞外，初期行程，異常順利。或許是因漢軍此次出動規模浩大，聲勢驚人，或許是匈奴主力尚未完成集結或正忙於劫掠他處，大軍前行百餘裡，竟未遭遇任何像樣的抵抗。

偶爾有小股匈奴遊騎在遠處出現，如同狼群般窺伺，但一見到漢軍龐大的陣勢和鋒銳的前斥，便立刻遠遁消失，不敢接戰。

這種“順利”，讓軍中的氣氛愈發樂觀起來，許多士卒開始放鬆警惕，認為匈奴人不過如此，已被天軍威勢所震懾，軍官們也開始變得驕矜，行軍序列有時都顯得有些鬆散。

公孫敖更是誌得意滿，每日都與麾下軍官縱馬馳騁，談笑風生，彷彿勝利已然在握，他甚至開始與幕僚商議，如何能更快地找到匈奴主力，如何能取得更大的戰果，以超越其他三路將軍。

唯有趙籍，以及一些經驗豐富的老斥候和底層軍官，心中的不安愈發強烈。匈奴人絕非怯戰之輩，其主力避而不見，背後必然隱藏著更大的陰謀！如此盲目深入，後勤線拉長，地形不熟，一旦被熟悉地形的匈奴人抓住機會……

趙籍數次想向自己的隊率或更高層的軍官反映這種擔憂，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他人微言輕，一個普通騎兵的擔憂，如何能入將軍耳中？甚至可能被斥為動搖軍心。

趙籍隻能更加警惕，每次輪到他前出偵察時，都竭盡全力，將偵察範圍擴得更大，更仔細地觀察任何可疑的痕跡——被大規模啃食後又刻意掩飾的草場、遠處不正常的鳥群驚飛、甚至空氣中一絲若有若無的牲畜糞便氣味的變化……

然而，他的擔憂，在這支被“勝利”假象和將軍的樂觀所籠罩的大軍中，顯得如此微不足道，大軍依舊在以一種看似不可阻擋的姿態，向著陰山方向，不斷深入，再深入。

塞外的地平線，遼闊而蒼茫，彷彿永遠沒有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