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358章

連日風雪終於暫歇，寒風依舊凜冽。

清晨，高柳塞內最大的校場，積雪已被提前清掃出一大片，三千餘代郡邊軍騎卒，頂著寒風，列成一個個略顯疏朗卻異常肅整的方陣。

他們大多穿著半舊的皮甲或劄甲，外罩禦寒的毛氈或破舊羊皮，胯下戰馬噴著白氣，躁動不安地踏著蹄子，在寒冷中踩出一片雜亂的蹄印。

將士們的臉龐被塞外的風霜打磨得黝黑粗糙，撥出的白氣在鬚眉上凝成白霜，但一雙雙眼睛卻亮得驚人，齊刷刷地投向點將台上那麵在寒風中獵獵作響的玄色“趙”字大纛，以及大纛下那個一身玄甲的年輕身影。

李椒、王信等代郡將領肅立台側，麵色沉靜。荀瑜、韓豹立於趙籍身後稍遠位置，荀瑜穿著厚實的裘衣，神色專註地觀察著台下軍容。

李敢今日特意換上了一身嶄新的皮甲，腰佩環刀，背挎強弓，立在韓豹身側，精神抖擻，目光緊緊追隨著趙籍的背影，胸膛微微起伏，顯是心潮難平。

趙籍摘下兜鍪，遞給身旁親衛，任由寒風吹拂著他束起的髮髻和年輕卻已顯剛毅的麵龐。目光緩緩掃過台下一直延伸到校場邊緣的軍陣，一種久違的粗糲氣息撲麵而來，瞬間喚醒了深埋在他記憶深處的某些東西。。

這裏，高柳塞。

他曾是這裏普通一卒，巡弋在陰山腳下的烽燧之間，枕著戈矛入眠，聽著胡笳警醒，與身旁的同袍分食一塊冰冷的乾糧，咒罵著該死的天氣和神出鬼沒的胡騎。

這裏的風，這裏的雪，這裏混合著各種氣味的空氣是如此熟悉，幾乎能讓他瞬間回到數年前那個身份低微卻心誌初立的邊軍士卒狀態。

趙籍沒有立即說話，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裏，目光與台下無數道視線碰撞交匯。一種無形的氣場，開始在校場上空瀰漫。

寒風似乎也識趣地小了些，唯有旗幟獵獵作響的聲音格外清晰。

終於，趙籍向前邁出一步，走到點將台最前沿的木製欄杆邊。

“諸位弟兄！”

四個字，讓台下原本細微的騷動和私語瞬間消失，無數目光聚焦。

“我，趙籍。”

趙籍頓了頓，目光再次緩緩掃過全場，好似在辨認一張張或許熟悉或許陌生的麵孔。

“數年前，某亦曾是這高柳塞一卒。與諸位一樣，在此戍邊，巡弋塞外，枕戈待旦，食風雪，飲冰泉，拿的是同樣的環刀，挽的是同樣的強弓。”

台下出現了明顯的騷動，許多老卒眼中露出難以置信和強烈的共鳴，互相交換著眼神，低聲確認。

關於這位傳奇衛將軍的來歷，軍中早有傳聞，但多是模糊的“曾為邊軍”、“出身行伍”，如今親耳聽到他提及“高柳塞一卒”，感受截然不同，那種距離感瞬間被拉近了許多。

“我知道塞外的風有多冷，”趙籍的聲音略微提高，帶著一種沉浸式的回憶，不是在演講，而是在與老友敘舊，“知道冬夜值守，手腳凍得失去知覺，要靠不停跺腳嗬氣才能熬過去是什麼滋味。我知道胡騎的刀有多快，箭有多毒，知道看著同袍倒在身邊，血染黃沙，卻隻能咬牙繼續向前是什麼心情。”

校場上一片死寂，隻有寒風穿過兵刃縫隙發出的嗚咽。無數道目光變得灼熱，許多老卒抿緊了嘴唇，眼神複雜，那些話勾起了他們共同的記憶與傷痕。

“我更知道，”趙籍話鋒一轉，語氣陡然變得鏗鏘有力，目光掃視全場，“你們為何站在這裏！年復一年，日復一日，頂著這能把人骨頭都凍透的風，握著這冰涼的刀槍鐵戟，吃著粗糲的軍糧，守著這似乎永遠沒有盡頭的邊塞！”

趙籍停頓了片刻，留給所有人思考的間隙，也讓那種積蓄的情緒達到頂點，然後猛地揮臂，指向南方長安的方向，聲音陡然拔高：

“為的是身後家園的父母妻兒，能安然度日，不受胡馬驚擾！為的是我漢家疆土，萬裡山河，不受胡騎踐踏蹂躪！為的是我等身為漢家兒郎，頭頂的這片青天，腳下的這方厚土，不容異族染指分毫！”

“吼！”不知是哪一隊中，一個滿臉虯髯的老卒率先發出一聲壓抑了許久的咆哮。

隨即，如同點燃了乾燥的草原，低吼聲迅速蔓延最終匯成一片，在肅殺的軍陣中回蕩，驅散了刺骨的嚴寒，點燃了胸腔中滾燙的熱血。

趙籍靜靜等待了片刻，待那自發的聲浪稍歇，才繼續開口：

“去歲，我與三千羽林同袍，奉天子明詔，出塞遠征，直搗漠北。我們踏過封凍的冰河，翻越被冰雪覆蓋的雪山，穿越數千裡不見人煙的荒漠戈壁，最終抵達匈奴龍城！血戰連場，焚其宗廟聖地，擒其王子貴人，揚大漢天威於萬裡塞外！”

趙籍將龍城之戰的艱難、慘烈與最終輝煌的勝利，濃縮在短短數語之中。

台下將士呼吸變得粗重急促，眼中燃起熊熊的火焰，那火焰裡混合著嚮往以及強烈的共鳴與自豪。

那是他們夢寐以求卻未曾親歷的榮耀，是漢家兒郎所能建立的最顯赫功勛之一。

“我們為何要去？為何要打？為何要明知死地麵偏要前行？”趙籍自問自答，聲震四野，“就是要告訴匈奴，告訴所有覬覦我大漢疆土、欺淩我漢家百姓的虎狼之輩——”

趙籍猛地提高音量，幾乎是用盡氣力吶喊出來：

“我漢家將士，守，能如磐石，巋然不動！攻，可如雷霆，摧枯拉朽！寇可往，我亦可往！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犯我強漢者——”

趙籍再次停頓，目光如炬，掃過每一張因激動而漲紅的麵孔，然後一字一句，斬釘截鐵：

“雖遠必誅！！”

“雖遠必誅！雖遠必誅！！”

“大漢萬勝！！”

“衛將軍萬勝！！”

山呼海嘯般的吶喊終於徹底爆發出來，三千邊卒再也不顧佇列，奮力揮動手中刀槍劍戟，用力敲擊胸甲盾牌，發出震耳欲聾的金鐵轟鳴。

聲浪直衝雲霄，連城頭垛口的積雪都被震得簌簌落下，李椒、王信等將領亦是麵色潮紅，胸中熱血激蕩，不自覺地跟著揮拳吶喊。李敢更是激動得滿臉通紅，用盡全力嘶吼，彷彿要將心中的崇拜與熱血全部傾瀉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