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357章

李椒目光柔和了些許，看向李敢，那眼神中有關切，有期望，也有託付：“讓你去武安侯帳下，一為報昔日救命之恩，全我李氏知恩圖報之名；二為讓你這雛鷹，離開父兄羽翼，去真正的風雲人物身邊，親見大勢，學其謀略處事，長真本事、大見識；這三麼，”

李椒的聲音壓得更低，“便是為我隴西李氏，結下一份牢不可破的善緣。武安侯如今正值用人之際，開府建衙，總督北疆，急需可靠臂助，尤其是熟悉邊情、忠勇可恃的將領。你是我李椒的親弟，是父親最看重的幼子，弓馬嫻熟，忠誠勇銳，無世家子弟紈絝之氣，正是他所需之人。你在他身邊，一則，可保我李氏與武安侯這條線緊密不斷，訊息通暢，互為奧援；二則，你可親歷大勢，參與機要，增長見識才幹，他日或可成為我李氏下一代中的翹楚、頂梁之柱；三則，若武安侯他日真能成就不世功業，位極人臣，我李氏附於驥尾，亦能共享榮光，父親心中那份封侯之憾，或許也能在你，甚至在你子侄輩身上得償。這，關乎我隴西李氏未來數十年的氣運！”

李敢徹底明白了，這不僅僅是一次簡單的職務調動，一次跟隨崇拜之人學習的機會，而是承載著整個隴西李氏家族未來命運的鄭重託付與戰略投資。他感到肩頭驟然沉重，但胸腔中那股滾燙的熱血、對趙籍毫無保留的崇敬以及身為隴西李氏子弟的驕傲與責任，卻燃燒得更加熾烈。

“二哥，我明白了！”李敢猛地站起身，雙手緊握成拳，聲音卻異常堅定，“我一定好好跟著趙大哥……不，是武安侯！用心學，用心看，用心做！恪盡職守，忠心不二！絕不給咱們李家丟臉，也絕不負二哥你今日的囑託！我要讓武安侯知道，咱們隴西李氏，出的都是好兒郎，都是值得信賴的夥伴！”

“好！這纔是我李家的好兒郎！”李椒臉上露出欣慰之色，也站起身，走到李敢麵前，用力按住他的肩膀，“記住，在武安侯帳下，你首先是他的部屬，要恪盡職守，令行禁止，忠心不二。遇事多思多看，少言慎行，多學其長處。武安侯是明白人，你真心待他，用心做事，他必能看見，必不負你。然，你亦需時刻記得，你是隴西李氏的子弟，血脈相連，榮辱與共。遇有大事，或覺情勢不妥，可尋穩妥渠道秘密傳信於我。父親那邊，我自會去信詳細說明，他雖性直，然深明大義，胸懷家國，必不會阻你前程，反會為你高興。”

“小弟謹記在心！”李敢重重點頭，目光堅毅。

“還有，”李椒走回書案，從一堆文書中抽出一卷用厚布仔細包裹的簡牘，遞給李敢，神色鄭重，“這是我這些年來，因職務之便，斷斷續續整理、記錄的一些關於右北平、漁陽、上穀、遼西、遼東五郡主要將領的履歷、性情、過往恩怨，地方上有影響的豪強姓名，乃至塞外部落大人、小帥的一些零散情況。有些是公門文書檔案，有些是同僚宴談聽聞，有些甚至是市井流言，未必詳盡準確，但或可助武安侯更快瞭解東邊情勢，少走些彎路。你尋個私下合適的機會，若無旁人，呈給他，就說是你我兄弟一點心意，僅供參考，不足為外人道。”

李敢雙手接過，感覺手中簡牘沉甸甸的，不僅因為其本身重量，更因其中蘊含的資訊是兄長多年的心血，以及這份毫無保留的支援態度。

“另外，”李椒沉吟片刻，“你侄兒陵兒，年紀尚幼，然天資聰穎，好騎射，頗有你幼時模樣。將來……若有可能，或可請武安侯閑暇時稍加留意，提點一二。當然，此事不急，更不可強求，待你在武安侯身邊站穩腳跟，彼此情誼更深，視情況再言不遲。若能得武安侯一二指點，或許是他莫大的造化。”

這是更深遠的佈局了，關乎李氏第三代的培養與延續，李敢用力點頭，將兄長的每一句話都刻在心裏：“我記下了，兄長！定會尋機，但必不令武安侯為難！”

交代完畢，李椒似乎鬆了一口氣，眉宇間的凝重散去些許，重新坐下，臉上露出一絲疲憊：“好了，該說的都說了。你去吧，早些歇息。明日開始，你便是武安侯帳下一員了。記住，少說話，多做事。武安侯讓你往東，你不可往西。但若他讓你去做違背國法、有損陰德之事，你需有底線。我李氏可以依附強者，共圖大業，但脊樑不能彎，門風不能墮，忠義之心不可失！此乃根本！”

“兄長放心！阿敢曉得！定不負李氏門風！”李敢再次肅然應諾，向兄長鄭重一禮，然後轉身走出書房，輕輕帶上了門。

房門合攏，書房內重歸寂靜，隻有炭火無聲燃燒，偶爾爆出一個火星。

李椒獨自坐在案後，目光再次投向牆上的北疆輿圖，手指無意識地在代郡、右北平、乃至更東的遼東區域劃過，久久不動。

將李敢送到趙籍身邊，是一次冒險更是一次豪賭，賭的是趙籍未來的前程，賭的是李氏一族的眼光與命運。但他反覆思量，從趙籍的崛起軌跡、能力心性、皇帝寵信、朝野人脈，以及即將到來的對匈大戰的態勢來看，此子成功的可能性極大。

至少，在即將到來的元朔五年大戰中，趙籍所統的東線，必然是一股舉足輕重甚至可能影響全域性的力量，李氏此時雪中送炭，傾力支援，遠比將來錦上添花、趨炎附勢更有價值，也更能結下深厚情誼。

“父親……”李椒心中默唸，眼前彷彿浮現出父親李廣在右北平塞上風雪中按劍巡視的挺拔身影。他知道父親對趙籍印象不錯，但以父親的驕傲與純粹，未必願意讓最疼愛的幼子以這種類似質子和政治投資的方式去追隨一個年輕人，哪怕這個年輕人再出色。

這就需要他李椒這做兒子的去信詳加解釋，以家族大義、李敢個人前程與成長乃至未來可能彌補父親遺憾等多重理由細細分說，他相信父親最終會理解的。

“趙伯嶽……”李椒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寒氣從窗縫滲入，卻恍若未覺，“我將我隴西李氏最鋒利的刀，最赤誠的心，最看好的未來，交付於你。望你，善用之，珍重之。更望你，莫要讓我，莫要讓這北疆無數翹首以盼的將士百姓，失望。”

李椒吹熄了雁魚燈，隻留炭盆中暗紅的餘燼，在黑暗中明滅不定，如同這個時代無數將門的命運，在歷史的洪流、帝國的意誌與個人的抉擇中，沉浮閃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