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356章

夜已深沉，高柳塞太守府後宅的書房內，炭火依舊燒得正旺，驅散著塞外冬夜刺骨的寒意。

書案上攤開著幾卷邊防輿圖和郡中錢糧戶籍簡牘，一盞青銅雁魚燈靜靜燃著，將李椒端坐的身影投在牆壁上，拉得悠長。

李椒已卸去甲冑，換上了一身深青色常服，但眉宇間的肅殺與思慮之色，卻比白日更濃。

李椒獨自坐在案後，手指無意識地在粗糙的輿圖羊皮上劃過代郡、雁門、乃至更東的遼西，久久不語。

書房的門被輕輕叩響，隨即推開，李敢裹著一身寒氣走了進來，他已換下軍服，穿著便於行動的窄袖胡服和皮靴，臉上還帶著宴席散去後的興奮與些許酒意，但眼神明亮，精神抖擻，不見疲態。

“二哥，你喚我？”李敢反手掩上門，走到書案前站定。

“坐。”李椒指了指對麵的坐席，目光從輿圖上抬起，落在弟弟年輕而充滿朝氣的臉上，那眉眼間依稀有著父親李廣年輕時的影子，但更多了幾分未經太多挫折的銳氣。

李敢依言坐下，腰背挺得筆直，目光炯炯地看著兄長，等待訓示。

書房內一時安靜，隻有炭火偶爾的劈啪聲。

李椒沒有立刻開口，隻是靜靜地看著李敢，彷彿在權衡著什麼，又像是在做最後的確認，李敢被看得有些不明所以，但依舊保持著端正的坐姿，隻是眼神中透出詢問。

“阿敢，”良久，李椒緩緩開口，“你可知，我為何讓你卸去軍中職務，去武安侯帳下聽用？”

李敢不假思索，脫口而出，臉上帶著理所當然的神色：“自然是因為趙大哥……哦，武安侯他本領高強，用兵如神，跟著他能建功立業，學真本事！而且，他也是我的恩人，白草灘那會兒……”

“恩人……”李椒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微微頷首，目光深邃，“不錯，是恩人。白草灘他為你和眾斥候斷後，幾乎陷於死地，此乃救命之恩。後來他顯達，亦未因身份變遷而疏遠舊識，書信往來，此乃不忘故舊之情義。但，僅此而已麼？”

李敢愣了一下，似乎沒完全明白兄長的意思，遲疑道：“兄長是說……咱們隴西李氏，也該傾力報答這份恩情？這個自然，今日宴席，還有方纔……”

“是，也不全是。”李椒站起身，踱到牆邊那幅巨大的北疆輿圖前，手指拂過代表陰山、代郡、右北平的線條，“阿敢，你可知我隴西李氏，自先祖李信為秦將伐楚，至曾祖、祖父入漢為將，世代為將，為大漢戍守西陲、北疆，血灑疆場者不知凡幾。父親他老人家，年過五旬，依舊在右北平頂著風雪，防著胡騎。他一生與匈奴大小七十餘戰，勇冠三軍，匈奴稱之‘飛將軍’，聞其名而避遁。然則……”

李椒轉過身，目光銳利地看向李敢，聲音中帶著幾分的沉重與複雜：“然則，父親至今未能封侯。何也？時也？命也？或曰數奇？或許皆有。但朝堂之上，軍中之事，僅憑個人勇武與戍邊苦勞，是遠遠不夠的。需有運籌帷幄、決勝千裡之廟算，需有抓住戰機、建不世之功的時運，更需有聖心眷顧、朝野奧援。我李氏一門，忠勇有餘，家風清正，然在長安，在陛下近前，在那些公卿世族眼中，終究是邊郡將門，根基尚淺。父親性子又直，不屑鑽營……”

李敢臉上的興奮之色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與年齡不符的凝重，他聽懂了兄長的弦外之音，也想起了父親多年來征戰卻與封侯失之交臂的遺憾，想起了家族中長輩偶爾提及朝堂時的複雜神色。

“武安侯趙伯嶽，”李椒走回書案後坐下，身體微微前傾，“此人崛起之速，用兵之奇，立勛之偉，我朝開國以來，罕有其匹。河南地千裡，龍城焚帳，擒王子，懾遼西……此等功業，非僅過人之勇力可致，更有超凡之智略、膽魄、決斷，乃至幾分常人難及的氣運。”

“陛下對其信重，無以復加，弱冠之年位列衛將軍，掌羽林重兵，如今更總督北邊七郡軍事，賜‘便宜行事’之權，此等恩寵信任，國朝罕見。更兼其與博望侯張騫為生死之交，與車騎將軍衛青有傳承之誼，在軍中，在朝堂，其根基人脈，已非尋常新貴可比，隱然已成一方勢力。”

李椒頓了頓，目光灼灼，語速加快：“更重要的是，觀其行事作風，有章法，知進退，懂取捨。功高不居，肉袒請罪以安君心；位顯不驕，婉拒急婚以避嫌疑；立場鮮明，拒淮南翁主以遠禍端。此子不僅知兵，更深諳為臣之道，懂得如何在這波譎雲詭的朝堂中保全自身，經營長遠。陛下賜字‘伯嶽’，山嶽、輔弼，其意深遠。以此子之能、之勢、之聖眷，假以時日，其成就，恐不在衛車騎之下。他，絕非池中之物！”

李敢聽得心潮澎湃，熱血上湧，同時又感到一絲沉甸甸的壓力與前所未有的清晰。他以前隻覺得趙大哥厲害，是英雄，是榜樣，是自己拚命想追趕的目標，卻從未從家族、從朝堂大勢、從天下格局的角度去如此透徹地思考過趙籍這個人，以及他代表的意義。

“二哥，你的意思是……咱們李家，要……要……”李敢有些不確定地問道。

“不是要，而是必須。”李椒斬釘截鐵，一字一句道，“我李氏累世將門，忠君體國，戍守邊疆，自是本分，是天職。然，欲使門楣不墜，子弟有為，甚至更上一層樓，光耀先祖，便需審時度勢，依附於真正的雄才，共圖大業。父親一生耿直，重名節，輕鑽營，此乃風骨，我輩敬之、學之。然，為家族計，為後世子弟計，有些事，需有人去做，有些路，需有人去闖。我身為代郡太守，李家如今在朝在邊最具實權之人之一，此責，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