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355章

“武安侯，住處已安排妥當，早些安歇。”李椒親自提了盞風燈，引著趙籍走出溫暖喧鬧的正堂，穿過幾重院落，來到緊鄰太守府衙署後方的一處獨立小院。

院子頗為清凈，正房廂房俱全，顯然提前精心收拾過，炭火已生，被褥嶄新厚實。荀瑜、韓豹等人亦被引至鄰近院落安置。

“有勞李公費心。”趙籍在院門口駐足，拱手道謝。

李椒將風燈交給身後親衛，揮手示意他們退遠些。

風雪已停，夜空如墨。

李椒轉過身，麵對著趙籍，方纔宴席上的爽朗稍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長輩的關切與凝重。

“伯嶽，”他低聲道，“此處無外人。你我相識於微末，同歷生死，有些話，我便直說了。”

趙籍神色一正：“李公請講，籍洗耳恭聽。”

“你年少英發，立不世之功，陛下信重，委以方麵之任，此乃曠世機遇，亦是千鈞重擔。”李椒目光灼灼，盯著趙籍，“北疆七郡，情勢複雜，絕非長安輿圖所示、文書所陳那般簡單。右北平處，我父親性情剛直，然忠心體國，隻要予以尊重，軍國大事必不相違。漁陽、上穀，穩字當頭，守成有餘。遼西、遼東，諸胡雜處，漢夷交錯，最是難料，地方豪強亦多。雁門郭太守，穩重有餘，進取或不足，且郡中將領多有地頭蛇。此乃我粗略所知，其中具體人事糾葛、利益牽扯，還需你親自體察，審慎處置。”

李椒頓了頓：“如今你擔此重任，若有需用之處，或遇難決之事，儘管直言。我李家在邊郡還有些根基人脈，或可為你打探訊息，疏通關節。錢財物力，隻要拿得出，絕不吝惜。我知你為人，非是貪圖之輩，然欲成大事，有些關節，非財帛不能通。”

說到這裏，李椒臉上露出一絲笑意，用力拍了拍趙籍的肩膀：“李敢那小子，你也見了，對你是真心敬服，簡直視你如兄。他勇銳有餘，細緻不足，但赤膽忠心，弓馬嫻熟，是個可造之材。我已吩咐他，自明日起，便卸去軍中職務，暫充入你的帳下。做個親衛也好，聯絡官也罷，但憑你差遣。他對代郡、雁門乃至雲中邊情，也還熟悉，或有些用處。讓他跟著你，經歷些風浪，學些本事，見些世麵，我也放心。若他有過，儘管管教，不必顧忌我。”

讓李敢入趙籍帳下，這已不是簡單的派個幫手，而是近乎質子與繼承人託付的雙重含義，是李氏一門與趙籍深度繫結的最明確訊號。李敢是李椒幼弟，是李廣幼子，身份特殊。

此舉，既向趙籍表明瞭毫無保留的支援，也讓趙籍身邊多了一個絕對忠誠且能聯絡隴西李氏的橋樑，更給了李敢一個在趙籍這艘大船上歷練、建功的絕佳機會。

趙籍心中感動，更知這份託付的重量，肅然拱手，深深一揖：“李公厚誼，籍銘感五內，沒齒難忘！籍初擔重任，如履薄冰，正需李公這般肱股之助，亦需李敢兄弟這般忠勇之士為羽翼。有李敢在側，如添臂助，遇事亦可多一人商議。如此，便多謝李公了！”

“你我之間，何須言謝！”李椒用力扶住趙籍，不讓他拜下去，眼中滿是誠摯的期許與豪情，“你此來，必能整飭邊軍，懾服諸胡！我李氏一門，願附驥尾，共襄盛舉！他日若有用兵之處，代郡兒郎，必為先鋒！隴西子弟，亦可效命！”

兩人相視，一切盡在不言中。

“夜寒，伯嶽早些歇息。明日，我再與你細看城防，檢閱騎軍。”李椒鬆開手，臉上重新露出爽朗的笑容。

“李公也請早歇。”趙籍目送李椒提著風燈，身影沒入黑暗，腳步聲漸行漸遠。

趙籍獨立院中，仰望蒼穹。

星河低垂，塞外的星空似乎比長安更加清晰凜冽，寒氣透骨，卻也讓人頭腦格外清醒。

李氏一族的明確支援，李敢的入帳，意味著他在這片複雜的北疆，有了第一個牢固的支點與可信賴的夥伴。這不僅僅是軍事上的助力，更是政治上的強援。

隴西李氏，累世將門，在邊軍中影響力不容小覷。有了這份支援，他整合七郡的阻力，至少在西路會小很多。

然而，趙籍心中並無多少輕鬆，李椒的支援，是情誼，是投資，更是沉甸甸的期望。他必須拿出與之相配的實績，方能不負這份託付，也才能將這份支援轉化為真正的力量。

趙籍轉身步入溫暖的屋內，炭火劈啪。

荀瑜已在屋內等候，見他進來，起身道：“君侯，李代郡確是實在人，所言皆務實。代郡所報，與宴席所言，大致能對上，且主動提及短板，顯是誠意合作，並無太多隱瞞。相較之下，其餘數郡回報，尤以遼東為甚，語多含糊，恐有隱情，或力有不逮，或別有心事。”

“嗯。”趙籍在炭盆邊坐下，伸手烤火，掌心傳來融融暖意，“李氏乃將門，行事有軍人之風，重實利，亦重然諾情義。李敢明日過來，你與他多接觸，此人可用，亦需引導。”

“學生明白。”荀瑜點頭，沉吟道，“李敢小將軍對將軍極為欽慕，此乃好事。隻是，將軍，李氏支援雖固，然我等待人接物，仍需秉持公心，不可令其他郡守將佐覺得將軍有所偏私，以免生出嫌隙，不利整合大局。恩威並施，方是長久之道。”

“文瑾所言甚是，深得我心。”趙籍讚許地看了荀瑜一眼，這位年輕幕僚的眼光與分寸感，越發讓他滿意，“整合七郡，首在公正，次在威權，再次纔是情誼私交。李氏支援，是我底氣，非我憑仗。明日檢閱之後，我意在此盤桓數日，將代郡軍務底細摸清，定下整訓章程，以為他郡表率。然後東行，前往右北平，拜會李老將軍。”

“君侯明見。”荀瑜道，“學生這便去將今日所聞，與各郡回報、輿圖對照整理，以備明日之用。李代郡提及的幾處關隘、渡口，也需在圖上標註明細。”

荀瑜退下後，屋內隻剩趙籍一人。

趙籍走到窗邊，推開一絲縫隙，凜冽的寒氣立刻湧入，讓他精神一振。

遠處城樓上守夜士卒的身影在燈火中隱約可見，更遠處是沉入黑暗的的陰山與草原。

前路漫漫，但第一步總算邁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