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354章

風雪在抵達高柳塞城門的那一刻，似乎也知趣地減弱了許多，隻餘下零星雪沫，在火把的光暈中飛舞。

城門口，火光躍動，將李椒稜角分明的麵龐映照得忽明忽暗，甲冑染雪，按劍而立，身後諸將肅然，目光齊刷刷落在剛剛下馬的趙籍身上。

“代郡太守李椒，恭迎武安侯駕臨高柳！將軍風雪勞頓，辛苦了！”

趙籍不敢怠慢，解下披風遞給身後親衛，大步上前，雙手扶住李椒的手臂，不讓他繼續行禮，朗聲道：“李公！何須如此大禮！籍奉詔北來，一路風雪，得見故人安然，邊塞無恙，心方稍安。倒是李公與諸位將軍，戍守苦寒之地，保境安民，纔是真正的辛苦！”

趙籍言辭懇切，動作自然，既全了上下禮節，更透著對李椒這位舊日恩主的由衷敬重。

李椒眼中暖意更甚，順勢起身，反手握了握趙籍的手臂：“伯嶽，你能來，我這心裏，就踏實了大半！走，府中已備下薄酒，為將軍與諸位接風洗塵，暖暖身子！”

說著，他親自引路，與趙籍並肩步入城門，韓豹率羽林郎自有代郡軍官安置，荀瑜與隨行吏員也被妥善引至館舍。

高柳塞雖是邊郡軍鎮，街道不寬，屋舍也多是石木結構，樸實無華，但此刻清掃了積雪，沿途皆有持戈戍卒肅立，軍容整肅，氣氛森嚴中透著一種邊塞特有的粗獷與硬朗。

太守府衙署內，正堂早已燃起數盆熊熊炭火，驅散了深冬的寒意，長案上擺滿了熱氣騰騰的羊羹、炙肉、粟飯，以及幾壇顯然窖藏了些時日的烈酒。

代郡的主要將領、郡府要員，約十餘人，已在此等候，見到趙籍在李椒陪同下步入，紛紛起身，抱拳行禮，目光中充滿好奇、審視，也夾雜著對這位年輕衛將軍傳奇功績的敬畏。

“諸位不必多禮，都請坐。”趙籍在主位落座，李椒陪坐下首。

趙籍目光掃過堂中諸人，大多麵孔黝黑粗糙，帶著風霜之色，是真正的邊軍悍將。他舉起酒碗，朗聲道：“籍奉天子明詔，總督北邊軍事，以禦胡虜。今日初至高柳，蒙李公與諸位盛情。這第一碗酒，敬陛下天威，亦敬諸公戍邊辛勞！”

“敬陛下！敬將軍！”眾人齊聲應和，仰頭痛飲。酒是邊塞常見的烈酒，入口辛辣，滾過喉腸，帶來一股灼熱，驅散了連日風雪的寒氣。

宴席的氣氛，並未因趙籍的崇高身份而顯得過於拘謹或奢華，李椒顯然深知趙籍脾性，安排得簡單而實在。

幾輪酒過後，話題很自然地轉向了軍務。

“伯嶽，你既總督北疆，明歲必有大戰。代郡這邊，自接鈞令，已著手整訓。”李椒放下酒碗，神色轉為鄭重，“郡中現有堪戰騎軍三千七百餘，步卒四千。騎軍多為良家子與歸附善騎的邊民，馬匹雖有老弱，然去歲從匈奴手中奪得、及今歲新購補充，堪用者約有四千匹。軍械甲冑，正在加緊檢修、補充，尤以弓弩箭矢為要。糧秣儲於城中及附近塢堡，可供大軍三月之需。然若要支撐長期戰事或大軍雲集，仍需後方轉運。”

李椒頓了頓，指向席間一位滿臉虯髯、目光炯炯的將領：“此乃郡都尉王信，掌郡中兵事，駐防、斥候、烽燧，皆其職司，對邊塞詳情最為熟悉。王都尉，你與將軍說說。”

王信拱手，聲音粗豪：“武安侯，末將王信。我代郡北接陰山，防線綿長，自西向東，主要有高闕、武泉、原陽、平城等十餘處緊要關隘、烽燧。冬日大河封凍，陰山某些山口亦可行人，胡騎小股滲透，防不勝防。”

“去歲以來，匈奴左賢王所部遊騎，出沒陰山以南較往年頻繁，多以三五十騎為一隊，劫掠邊民畜群，或窺探我防務虛實。末將已命各塞加強斥候，遇小股則伺機殲之，遇大股則烽火預警，憑塞固守。然……”他皺了皺眉，語氣沉重，“胡騎來去如風，熟知地理，我大軍若出塞尋戰，彼則遠遁，頗難捕捉其主力，徒耗糧秣士氣。”

趙籍認真聽著，目光落在堂中懸掛的一幅代郡邊防輿圖上，手指虛點著幾個關鍵隘口：“陰山以北，如今是何部族遊牧？左賢王主力大致在何處？其冬營之地，可有探明？”

另一位負責情報的軍吏介麵道，此人顯得更為文氣些：“回將軍，陰山以北，水草豐美處，多為匈奴左賢王麾下小部落部落牧場。然自伊稚斜單於與左賢王合攻漠北蘭氏叛部以來，陰山以北的胡騎似有抽調，近來哨騎回報，大股集結減少，但零散遊騎反而增多，行蹤詭秘，恐是疑兵，或為掩護其主力動向，亦可能是在搜尋糧草，為明年戰事做準備。其冬營具體位置，飄忽不定，斥候難以深入。”

宴席在務實的氣氛中進行，多為談論軍務，李椒與諸將又補充了不少邊塞細節。

趙籍與荀瑜認真傾聽，不時發問，尤其關注各據點之間的呼應、糧道保護、以及軍情傳遞效率。

荀瑜偶爾低聲補充幾句，提到從雁門、上穀等其他郡的回報中看到的類似或不同情況，顯示出其對各郡資訊的熟稔與對比分析的能力。

李敢坐在稍遠些的位置，聽得極為專註，目光幾乎沒離開過趙籍，聽到精彩或熟悉處，忍不住插話補充，言語間對趙籍充滿崇拜，對代郡防務也瞭如指掌，顯是平日沒少參與軍務。

趙籍偶爾看向他，報以鼓勵的微笑，李敢便像得了褒獎般，挺直腰板，精神更足。

酒宴持續了約一個多時辰，眾人皆有節製，畢竟是在軍營。見趙籍麵有倦色，李椒便適時宣佈散席。

諸將行禮告退，各自返回崗位或住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