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341章

八月末，長安。

一場夜雨過後，庭院中那幾株高大的梧桐，葉子邊緣已泛起淺淺的黃斑，偶爾有一兩片經不住夜雨沖刷，打著旋兒飄落，沾著濕漉漉的雨水，貼在清掃過的青磚地上。

蟬聲徹底銷聲匿跡，天地間安靜了許多。

武安侯府的書房內，窗扉半開，帶著涼意的晨風穿堂而過，趙籍已結束了晨練，換上了一身便於行動的深色常服，正坐在書案後，翻閱著幾份昨晚王泓送來的文書。

其中有一份是少府考工室令程方遣吏送來的簡報，言“筒袖鎧”與“水排”二事，有階段性進展，請衛將軍撥冗蒞臨工坊一觀。

簡報寫得簡略，但特意送來，顯是得了皇帝的首肯，或至少是默許。

趙籍放下簡報，昨日方歸，今日便去檢視，未免顯得過於急切。

但這兩件事，尤其是“水排”，關乎未來軍國大計，又確實是他心頭所繫，他喚來在門外候命的僕役，吩咐道：“去少府考工室，傳我口諭：明日巳時，我將前往觀覽‘筒袖鎧’與‘水排’新製之物。請程令做好準備，不必鋪張，但需詳實稟報。”

“諾。”僕役領命而去。

這時，門外傳來輕輕的叩門聲，隨即是荀瑜清朗的聲音：“君侯，可方便？”

“進。”

荀瑜捧著一卷新整理的簡牘走了進來，躬身行禮後，將簡牘放在案上：“君侯，這是昨日典屬國與邊郡新送抵的、關於漠北與遼東諸部動向的情報，已按輕重緩急與地域分類整理，並附了學生的一些初步研判，請將軍過目。另，籍先生今早也遣人送來口信，言涉安侯處近日又得了一些漠北零散訊息，已著人記錄，稍後會送至府中。”

“辛苦文瑾了。”趙籍點點頭，對荀瑜的辦事效率頗為滿意。這位年輕的幕僚在情報梳理與分析方麵，確實展現出了過人的條理性與洞察力。“你先看看這個。”他將那份少府的簡報推過去。

荀瑜接過，快速瀏覽一遍，眼中露出思索之色：“‘筒袖鎧’乃護體之堅，‘水排’乃鑄兵之基。陛下與將軍對此二者如此重視，實乃謀國遠見。尤其這‘水排’，若真能成，以水力代人力，其利不可估量，非獨軍用，民用亦廣。隻是……”他微微蹙眉，“此物前所未有，構造必然精妙，恐非旦夕可成。至今不過數月，便有進展，不知是何種進展。”

“去看看便知。”趙籍道，“明日你隨我同往。軍械工造，多瞭解些，無有壞處。”

“學生遵命。”荀瑜應下，將簡報恭敬放回案上。

處理完上午的緊要文書，又與荀瑜簡單議了議遼東烏桓、鮮卑諸部近來似有異動的傳聞，趙籍便起身前往羽林大營。

羽林軍主力已秘密開始針對西征的強化訓練，他需定期巡視，掌握進度，尤其是路博德、黑夫對韓說、郭昌兩部的整合與操練情況。西征在即，羽林四部必須儘快磨合，形成真正的合力。

在營中盤桓了近兩個時辰，檢視了騎射、負重奔襲、小隊對抗等科目，與幾位校尉及主要軍侯分別談了話，對訓練情況與士卒士氣有了直觀把握，趙籍才返回府中。

午後陽光正好，趙籍抽空去後院看了看那隻虎崽，小東西到了新環境，又有寬敞的獨立院落，興奮不已，正在僕役的看管下撲咬著一個用皮革和乾草填充的圓球玩耍，見到趙籍，立刻丟下圓球撲過來撒嬌。

趙籍陪它玩鬧片刻，餵了些切好的鮮肉，見其活蹦亂跳，適應良好，便也放心。

次日，巳時初刻，趙籍帶著荀瑜，在數名羽林郎的護衛下，騎馬出了武安侯府，徑前往少府考工室工坊區。

秋日陽光明媚，天空湛藍，街道上行人車馬往來，已恢復了帝都的繁忙景象。

少府考工室令程方早已得到訊息，親自在工坊區主要入口處迎候，見趙籍到來，連忙上前見禮，態度恭敬中帶著幾分興奮：“下官恭迎武安侯！君侯吩咐觀覽之物，已準備停當，請君侯隨下官來。”

在程方的引領下，趙籍等人穿過一片叮噹作響的普通冶鍛工棚，來到一處相對獨立、戒備也明顯森嚴些的院落。

院內已有數名身著少府官服、頭髮花白或麵容精悍的匠官與大匠等候。

“將軍，諸位，請先看鎧甲。”程方引著眾人來到院中左側一間寬敞的工棚，棚內光線充足，居中立著一個披掛鎧甲的木人。

這副鎧甲，樣式與之前所見那領筒袖鎧初代樣品相似，但細節處已有明顯不同。

負責此專案的田大匠，指著木人身上的鎧甲，聲音沉穩中帶著自豪：“君侯請看，此乃根據試射後所獲經驗，改進而成的第二版筒袖鎧。”他先拍了拍胸甲，“胸背主甲板仍為七塊弧形熟鐵板鉚接，然弧度有所調整，更貼合人體，分散力道更佳。鉚接工藝亦經改進，採用新配方的銅釘，加熱捶打後融合更緊密，不易開裂。”他重點指向肩部，“此處活頁連線，我等增加了機括，並調整了筒袖的弧度和長度，使其在保護肩頭的同時，對手臂活動的限製更小。披膊與身甲的連線也更為靈活。內襯牛皮亦換了更韌的材質，並加了薄氈，以緩衝衝擊。”

趙籍走上前，伸手摸了摸冰涼的甲片，又屈指敲了敲，聲音沉實，他示意旁邊的年輕匠人將鎧甲從木人上卸下，親自上手掂了掂分量，又做了幾個簡單的揮臂、扭身動作。

“重量似乎比第一版略輕？”趙籍問道。

田大匠臉上露出敬佩之色：“君侯明鑒！確是如此。我等在保證關鍵部位厚度的前提下，對非核心區域的甲片進行了減薄處理，並優化了甲片形狀，去除了部分冗餘。整體重量較第一版減輕了約兩斤，防護力卻未降低，經測試，對弩箭、劈砍的防禦力猶有勝之。”他略一遲疑，看向旁邊另一位麵容精悍、負責具體打造的大匠，“隻是……孫匠，你來說說那難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