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342章

那位被稱為孫匠的大匠上前一步，聲音洪亮：“將軍，這肩部活動雖已改進，然若要達到將軍所言‘便於騎戰大幅度揮臂’的程度，仍有些勉強。鐵甲厚重，過於靈活則鉚接處、活頁處易受力變形甚至崩開，防護必弱。此乃兩難。若要兼顧，除非以百鍊精鋼替代部分熟鐵，然成本、工時又要大增。”

趙籍點點頭，這在意料之中，任何裝備的改良都是在防護、靈活、重量之間尋找最佳平衡點。“已大有改進。不過數月，能做成如此模樣，諸位辛苦。”他看向程方，“程令，可曾估算過，以此版工藝，批量打造一領，所需工時與物料幾何？”

程方看向旁邊一位負責覈算的老吏，那老吏連忙上前，手捧簡牘，恭敬答道：“回將軍，按此版工藝，一熟練大匠帶領兩名助手，專心打造，需時約二十五日至三十日。所需熟鐵、銅、牛皮、筋膠等物料，約是打造一領精良百鍊劄甲的一倍半有餘。若是用孫匠所言，以部分百鍊鋼替換關鍵部位的熟鐵，則成本與工時還要再增三到四成。”

成本和時間仍然很高。趙籍心中瞭然，這註定在短期內隻能是軍官或少數精銳的裝備。“田匠、孫匠，還有諸位，”趙籍看向幾位匠人，“繼續改進，尤其琢磨如何提高鉚接與弧形甲板成型的效率，設法降低成本。陛下對此甲期許甚高。若有新思巧法，無論是否可行，皆可提出，即便不成，亦有賞。”

“下官等明白！定當竭盡全力！”田匠、孫匠等人連忙躬身應諾，臉上露出被重視的激動神色。

看過鎧甲，程方又引著趙籍等人來到院落右側。

這裏緊鄰一段引來的渭水支渠，水流潺潺，渠邊新建了一個結實的木架結構，約有一人多高，看起來頗為複雜。

“將軍，此便是按您所示之意，這數月來試製的水排原型機。”程方的聲音帶著激動，指向那木架。

趙籍和荀瑜走上前仔細觀看。隻見木架中央，豎直安裝著一根粗大的主軸，主軸下半部伸入水流中，其上安裝著數片巨大的且略微扭曲的木板，如同水車的輪葉，但更厚實，角度也經過精心計算。水流衝擊木板，帶動主軸緩緩轉動。主軸上半部露出水麵，通過一係列木製齒輪、連桿和曲柄機構，與旁邊一個經過改造、體積明顯加大、以牛皮和木框製成的鼓風囊相連。

隨著水流不停衝擊木板，主軸“嘎吱嘎吱”地勻速轉動，通過那套連桿曲柄機構，帶動鼓風囊的推板做著一前一後的往複運動。

鼓風囊的一端連線著風道，通向旁邊一個特意架設的小型煉爐，雖然此刻爐中未生火，但可以想見，當推板運動時，空氣便被持續地壓入風道，鼓入爐中。

“妙啊！”荀瑜雖不通匠作，但見此巧思，亦不由得低聲讚歎，“以水流之力，帶動機關，機關再驅動皮囊鼓風……生生不息，無需人力！果是巧思！”

趙籍的目光緊緊跟隨著那套粗糙但運轉基本順暢的傳動機構，儘管眼前這個原型機看起來簡陋笨重，傳動效率想必不高，噪音也大，但它確確實實地將“水力驅動鼓風”這個構想，變成了可以運轉的實物！這是從零到一的突破，意義重大。

“目前成效如何？何人主持？”趙籍問道。

程方連忙示意一位一直在木架旁觀察、臉上還帶著煙灰痕跡的中年匠人上前：“君侯，此乃匠作丞魯平，自數月前受命，便專司此物。魯平，你為君侯詳解。”

魯平上前，躬身行禮，聲音因激動而有些發顫：“君侯，此原型機已能持續鼓風，風力雖不及十名壯丁奮力推拉‘人排’之最盛時，然勝在平穩、持久、不疲！下官已試用於旁邊那座小爐三日，爐溫確比用‘人排’時更穩，火焰更亮，持續煆燒鐵料，成色似乎也更勻些。”他頓了頓，有些慚愧道，“隻是，眼下機關傳動，損耗頗大，齒輪咬合、連桿轉動處，摩擦甚劇，時有卡澀，需人看顧調整，且木製構件，長久浸水或承力，易朽易損。若要用於大爐，此機型需放大、加固，用料、構造皆需大幅改進，非短日可成。下官無能……”

“不，你等有功。”趙籍打斷了他，目光依然停留在那緩緩轉動、帶動皮囊起伏的機括上，眼中閃爍著光芒，“不過數月有餘，能有此物，已殊為不易！既有此物，便證明此路可行！木易朽，可試以銅鐵鑄件。齒輪嚙合不精，便反覆除錯打磨，或改進齒形。水力不足，可尋水流更急處，或改進木板形狀尺寸，或增加輪葉。此非一日之功，爾等已立首功！”

趙籍看向程方與魯平等人，語氣鄭重：“程令，魯匠作，陛下對此物寄予厚望，視之為富國強兵之基。爾等需再接再厲，集中巧匠，撥給足用物料銀錢，全力攻克難關。首要目標，是造出一台可堪實用能穩定為一座標準煉鐵爐鼓風的‘水排’。其間所有難題、花費、需協調之事，皆可報我，或直呈少府、陛下，但有所需，必儘力滿足。有功者，重賞！”

“下官等叩謝君侯！必竭盡駑鈍，早日製成實用之器，以報陛下、君侯知遇之恩！”程方、魯平與一眾匠官大匠激動得麵色發紅，紛紛躬身行禮。他們深知，自己正在參與的可能是一場將改變整個帝國軍工乃至手工業麵貌的變革。

離開少府考工室時，日已近午。秋陽溫暖地灑在身上，渭水湯湯，奔流東去。

趙籍騎馬緩行，心中仍在回想著那“水排”原型機單調卻有力的運轉聲響，鎧甲的改進是錦上添花，而這“水排”，卻是可能從根本上提升國力的東西。它的成功或許比打贏一兩場戰役，意義更為深遠。

荀瑜跟在一旁，似乎也心潮起伏，低聲道：“君侯，今日方知，何謂‘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這‘水排’若成，則我朝兵甲之利、農具之堅，乃至百工之巧，皆可勝於往昔，遠邁胡夷。此真…固國之本也。”

趙籍聞言，看了荀瑜一眼，微微頷首。這位幕僚，眼光確實不侷限於兵事。“然也。故此事，需持之以恆。文瑾，日後你需多與少府考工室，尤其是程令、魯匠作他們保持聯絡。一應進展、困難、所需，及時整理報我知曉。”

“學生領命。”荀瑜鄭重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