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340章

八月的時光，就在這般規律而充實中飛快流逝，山間的草木顏色開始由濃綠轉向蒼翠，間或夾雜著些許早紅的楓葉與黃櫨，皇帝北狩避暑的行程已近尾聲，返回長安的日子定在了八月十五之後。

臨行前幾日，甘泉宮上下忙碌起來，準備車駕儀仗，清點行李貢物，安排沿途宿營警戒，羽林軍與北軍也開始了密集的調動與協調，確保聖駕返程萬無一失。

趙籍所住院落中，僕役們也開始收拾行裝。

最多的，除了趙籍本人的書籍、文牘、甲冑兵器，便是那小小虎崽的一應用具：特製的、鋪了軟墊便於運輸的木籠，專用的食盆水盆，備用的肉乾與藥材，甚至還有幾塊它平日裏喜歡的、用於磨爪和玩耍的鞣製過的厚皮子。小東西似乎察覺到了環境的變化和人們的忙碌，顯得有些焦躁不安，在院子裏來回走動，不時朝著正在指揮僕役裝箱的趙籍低鳴，用爪子扒拉他的衣角。

趙籍走過去，蹲下身摸了摸它的頭，又撓了撓它的下巴，小虎崽才稍微平靜些，用腦袋抵著他的手心，喉嚨裡發出委屈的嗚咽，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腳邊，彷彿生怕被丟下。

八月十八，吉日，宜出行。

清晨，甘泉宮北宮門外，旌旗招展，鹵簿齊列，與來時相似，羽林軍負責核心扈從，北軍負責外圍清道警戒。龐大的車駕隊伍再次集結，隻是來時滿目蒼翠，歸時已見秋意染山，別有一番肅殺氣象。

劉徹與衛子夫共乘金根車，皇長子劉據、皇長女劉嫚等同車或另乘副車，公卿大臣、隨行官員各有車駕。趙籍依舊騎馬行於禦駕側後，韓豹率羽林郎環衛。黑夫、路博德、韓說、郭昌各率本部，護衛前後左右。隊伍浩浩蕩蕩，沿著來時官道，向南而行。

小虎崽被安置在一輛特製的、遮著細竹簾的輜車中，與一些趙籍的私人行李在一起，由兩名細心的僕役照看。

車輛行進平穩，它起初有些驚慌，在籠中低吼抓撓，顯得十分不安。但僕役按照趙籍的吩咐，輕聲安撫，並提供了它熟悉的皮墊和一件趙籍的舊衣。小虎崽嗅到衣上熟悉的氣味，漸漸安靜下來，蜷在籠中舊衣旁，隻是耳朵依舊警惕地豎著，眼睛透過竹簾縫隙，望著外麵移動的景色。

返程不似來時帶著避暑的閑適，更多了一份歸朝的肅穆與秋日行軍的利落。隊伍行進速度不慢，曉行夜宿，沿途驛站宮苑早已準備妥當。

趙籍白日騎馬扈從，巡視隊伍，夜晚紮營後則處理軍務文書，聽韓豹、荀瑜彙報情況，偶爾也會在夜深人靜時，去輜車旁看看小虎崽。

小東西適應能力頗強，幾日下來，已習慣了車馬顛簸與野外紮營的嘈雜，甚至會在停車休息時，被僕役牽著在遠離大隊的僻靜處略作活動，對趙籍的到來也越發表現出依賴，每次見到他都會興奮地撲到籠邊，用爪子扒拉竹簾。

如此晝行夜宿，不數日，隊伍已接近長安。

關中平原的秋意更濃，道旁田野裡，粟黍已近成熟，沉甸甸的穗子垂下，在秋風中泛起金色的波浪。

農人正在田間忙碌，為即將到來的豐收做準備，遠處的渭水湯湯，水勢比夏日時已平緩許多，天空顯得格外高遠湛藍，偶爾有一行南遷的雁陣掠過，留下幾聲清唳。

這一日午後，巍峨的長安城廓終於出現在地平線上，黑灰的城牆如巨龍盤踞，八水繞其旁，十二城門洞開，迎候聖駕歸京。

城北橫門外，留守的丞相薛澤、禦史大夫公孫弘等公卿大臣，以及各衙署主要官員，早已身著朝服，肅立恭迎，黑壓壓一片。

凈街鞭響，鹵簿入城。長安城中主幹道早已凈水潑街，黃土墊道，百姓跪伏道旁，山呼萬歲，聲浪如潮。車駕穿過巍峨的城門，駛入繁華而規整的街巷，最終返回未央宮。

宮門重重洞開，將風塵僕僕的隊伍吞入其中。

皇帝歸朝，自有繁複的禮儀與朝會，趙籍安排羽林軍各部交接防務，回歸羽林大營駐地，並令黑夫、路博德等人即刻開始，按照甘泉宮所議，秘密進行西征前的針對性強化訓練，務必穩妥，不露風聲。

一切需在平靜的表麵下，緊張有序地推進。

待一切安排妥當，已是華燈初上。

趙籍才帶著一身風塵與些許疲憊，返回武安侯府。府中一切如常，王泓早已得信，將府邸收拾得井井有條，燈火通明。李義一家、張虎、關嶽等皆在府門內迎候，趙籍略作吩咐，慰勉幾句，便先去看了被安然運回安置在特意整理出的後院一間僻靜廂房內的小虎崽。

小東西到了陌生但廣闊許多的新環境，起初有些畏縮，躲在角落，警惕地打量著四周。見到趙籍推門而入，它先是愣了一下，隨即鼻翼聳動，辨別出熟悉的氣味，立刻興奮地低吼一聲，從角落竄出，撲到趙籍腿邊，繞著他急促地打轉，用腦袋和身體使勁蹭他，喉嚨裡發出急促的嗚咽，彷彿在訴說一路的顛簸委屈與終於見到主人的無盡欣喜。

趙籍陪它玩了一會兒，親自檢查了它的新居所，添了食水，看著它狼吞虎嚥地吃完，又安穩地趴回鋪著厚墊的角落，才返回正堂。

王泓呈上積壓的文書與拜帖，其中便有真定關寧遣人快馬送來的平安信，信中說趙老石已安然抵家，一切安好，關寧一家護衛周全，老宅田產皆無恙，鄉鄰多有探望，老太公精神頗佳雲雲。

趙籍仔細看了，心下稍安，提筆回信，又附上些長安的藥材用物清單，命王泓安排人一併送去。又處理了幾件緊要公務，直至深夜。

站在書房窗前，望著長安城稀疏的燈火與天際朦朧的星月，趙籍輕輕撥出一口氣，彷彿將這兩個多月甘泉山避暑的種種，都融入了這口長氣之中。

甘泉宮兩月有餘的時光，彷彿一個精心籌備的序幕。

在那裏，決定了未來一年的北疆戰略，見證了羽林軍的成長與團結，獲得了皇帝超越尋常的恩寵與期許，也意外地收穫了一個充滿靈性、日益依戀他的小生命。

如今，帷幕落下，主角歸位。真正的舞台，將在明年春天，在那遼闊而殘酷、決定國運的北疆戰場上，徐徐展開。而在此之前，尚有無數細緻而繁重的工作——練兵、籌糧、協調、謀劃、滲透、造勢——需要在這座帝國的心臟中，在平靜的表象下，默默地完成。

秋夜的風，穿過庭院，已帶上了明顯的涼意，提醒著收穫與肅殺的季節已然來臨，但衛武安侯府的書房燈光，依舊久久未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