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326章

甘泉宮，林光殿。

夜已深沉，甘泉山巨大的山影在星空下矗立，林光殿坐落於山陽一處開闊台地，背倚絕壁，前臨深穀，殿宇高聳，飛簷在夜色中勾勒出輪廓。

數十盞青銅樹形燈、雁魚燈高低錯落，燈油中添了甘鬆香，清冽香氣與殿角冰鑒散發的寒意交融，驅散暑熱，隻餘一片沁涼。

禦座設在丹墀之上，劉徹端坐其中，玄衣纁裳，在燈火映照下，麵容沉靜，不怒自威。隻是眉宇間，還隱約殘留著日間引弓射虎時的意氣風發。

禦座之下，左側以丞相薛澤為首，這位老臣眼簾微垂，似在養神。其下是禦史大夫公孫弘，他眉頭習慣性微蹙，手指在膝上無意識地輕叩，似乎在思索著什麼。再往後，是大行令李息，以及嚴助、東方朔、朱買臣、吾丘壽王等近臣和文職高官，文臣們大多正襟危坐，姿態恭謹。

右側則以車騎將軍衛青居首，一身絳色深衣，目光沉穩。其下是衛將軍趙籍，同樣一身深衣，目光平靜地掃視著殿內。再往後是太僕公孫賀、郎中令石建以及隨駕前來的羽林軍校尉黑夫、路博德、韓說、郭昌，郎將韓豹等人，武將們坐得相對放鬆些，但無人喧嘩。

霍去病、趙破奴因日間狩獵表現勇銳，得賜席位於武將末座，與幾位年紀相仿的郎官同列。

霍去病腰背挺得筆直，臉上猶帶著興奮後的紅暈，眼睛亮晶晶的，不時看向上首的劉徹和衛青、趙籍。趙破奴則沉靜許多，隻是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握緊，顯見內心也並不平靜。

殿中鋪設著精美的菱紋織毯，每人麵前一張黑漆食案，陳列著鼎、簋、豆、籩等食器，盛放著炙鹿肉、羊羹、葵菹、醃菜、時鮮瓜果，以及溫好的醇酒，雖在行宮，宴席的規格和禮儀卻絲毫不減。

宴飲已進行了半個多時辰，氣氛漸漸活絡，，鐘磬之聲悠揚，一隊身著青綠曲裾深衣的舞姬正在殿中翩然起舞，長袖翻飛，佩環輕響，姿態柔美。

文臣們開始低聲交談，或議論詩詞，或探討經義，偶爾提及朝中一些無關緊要的軼事。嚴助與身旁的朱買臣低聲討論著《春秋》某處釋義，東方朔則撚著短須，與吾丘壽王說著什麼，臉上帶著慣有的笑意。

武將這邊，則要豪放許多，太僕公孫賀與郎中令石建對飲了一觴，低聲談論著日間獵虎的驚險。

黑夫、韓說等人則大塊吃著炙肉，偶爾與同僚舉杯，雖壓低了聲音，但笑容爽朗。衛青與趙籍相鄰而坐，偶爾側身交談幾句，多是關於明日羽林軍與北軍防務交接輪換的細節，聲音很低。

趙籍坐姿一直很端正，飲酒也頗有節製，目光沉靜地觀察著殿中情形，尤其是禦前侍衛和郎官們的站位與狀態。

一舞既罷，舞姬們斂衽施禮，如流水般悄然退下，劉徹放下手中把玩了片刻的玉耳杯，目光緩緩掃過殿內眾人，臉上帶著一種複雜的神情，有追憶，有感慨，更深處則湧動著一股難以壓抑的豪情與的雄心，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璀璨的燈火與濟濟一堂的臣子，投向了更渺遠的時空。

殿內漸漸安靜下來，連角落裏的鐘磬之聲也悄然停歇。

所有人都感覺到了，陛下似乎有話要說，丞相薛澤微微睜開眼，捋了捋花白的鬍鬚，神情肅穆。禦史大夫公孫弘叩擊膝蓋的手指停了下來，眉頭鎖得更緊了些。嚴助、東方朔等人也收斂了神色，正襟危坐，武將們停止了交談，放下酒肉，目光投向禦座。

“今日獵虎於山林，”劉徹的聲音響起，在大殿中微微回蕩，“見諸卿踴躍，將士用命，朕心甚慰。”

劉徹頓了頓，目光投向殿外無垠的夜空：“這甘泉山，這林光殿……讓朕想起了當年，高皇帝酒酣耳熱之際，擊築而歌的《大風歌》。”

他微微吸了一口氣，胸膛起伏了一下，然後一字一句地吟誦出來：

“大風起兮——雲飛揚。

威加海內兮——歸故鄉。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殿內一片肅然。

無論是歷經滄桑的老臣薛澤、公孫弘，還是銳意進取的衛青、趙籍，亦或是詼諧多智的東方朔，此刻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脊，被這簡單詩句中蘊含的磅礴氣勢與穿透時間的情感所深深觸動。

高皇帝創業維艱，掃平群雄，一統天下，那份睥睨八荒的氣魄與對江山永固、猛士輔弼的深切憂慮，穿越數十載光陰，此刻雄心勃勃的當今天子重新吟出，別有一番震撼人心的力量。

劉徹吟罷，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來將手中一直把玩的玉杯往麵前的食案重重一頓，發出一聲清脆的撞擊聲。隨即目光如電，驟然變得銳利無比：

“高皇帝當年，提三尺劍，斬白蛇，誅暴秦，滅項羽，百戰而得天下，方有這煌煌大漢，綿延至今！”

劉徹離開禦座，緩步走下丹墀，玄色深衣的下擺拂過光潔如鏡的地麵。

“然，天下雖安，四夷未賓！北有匈奴，豺狼之性，世為邊患！自高皇帝白登之圍，歷呂後、孝文、孝景，寇掠無度，歲無寧日！和親納貢，猶不能填其欲壑！擄我子民，毀我田宅，此仇此恨，可曾稍忘？南有百越，瘴癘之地，叛服無常；東有衛氏朝鮮，陰蓄異誌；西有羌氐諸胡，伺機而動！四海之內，烽燧時舉，豈有寧日？豈可高枕？”

劉徹向前走了兩步，來到丹墀邊緣，俯視著階下神色各異的群臣，聲音再次高昂起來：“朕，承祖宗之基業，受天命於未央！高皇帝雲‘安得猛士兮守四方’！孝文皇帝、孝景皇帝，含垢忍辱，繕甲治兵，與民休息，所為何來？難道就是為了讓朕，讓爾等，坐在這錦繡江山、繁華長安之中，眼睜睜看著胡馬年年南窺，聽著邊郡年年告急的烽燧，數著送往塞外的子女玉帛嗎？！”

“不能！”武臣席上，以衛青為首，趙籍、公孫賀、石建、李息等人幾乎同時沉聲低吼，許多將領激動得麵色泛紅，拳頭緊握。文臣席上，亦有不少人神情激憤，胸脯起伏。嚴助拳頭緊握，朱買臣深吸一口氣，連素來持重的丞相薛澤，也緩緩睜大了眼睛，東方朔收斂了笑容，目光變得幽深。

“朕亦不能！”劉徹重重一揮手，袖袍帶起獵獵風聲，“高皇帝所求之猛士，文景二帝所積之國力，豈是為龜縮自保？朕今日，便在此甘泉宮，麵對列祖列宗曾駐蹕之山川，昭告天地，亦告知諸卿！”

劉徹停頓了一下，目光如炬，緩緩掃過每一張麵孔，最終，那目光在衛青、趙籍，以及在末座昂然挺立的霍去病、趙破奴身上，格外停留了一瞬，然後，一字一句，錚錚作響：

“朕，欲求天下猛士，練天下強兵，鑄天下利劍！為我大漢，守這四方！掃平邊患，開疆拓土！使我漢家旌旗，插遍日月所照，江河所至！使我大漢聲威，遠播八荒，萬國來朝！使我百姓，再無胡騎擄掠之苦，可安耕於野，商樂於市，學子誦於庠序！此誌——”

劉徹再次停頓，胸膛微微起伏，眼中光芒熾烈如炬，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轟鳴回蕩：

“此誌，天地可鑒，列祖列宗可證！朕，必當行之！縱有千難萬險，此誌不改！諸卿，可願與朕，共勉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