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325章

“衛將軍似乎無意獵獲？”東方朔坐在安車中，搖著一把蒲扇，望著坡地上那個巡梭的身影，對身旁的嚴助和朱買臣低聲道。

嚴助捋了捋短須，淡淡道：“衛將軍職責在身，護衛陛下安危乃第一要務。況且，以衛將軍龍城焚帳之功，又豈會在意這區區山間獵獲？倒是這份臨陣不亂、統觀全域性的持重，頗有名將之風。”

朱買臣點頭附和：“嚴侍中所言甚是。趙將軍年紀雖輕，行事卻極有章法，觀其佈置，明鬆暗緊，外馳內張，難怪陛下如此信重，委以宿衛重任。”

東方朔嘿嘿一笑，用蒲扇指了指前方正圍著劉徹興奮地說著剛才射鹿經過的霍去病，又指了指高坡上沉穩如山的趙籍，低聲道：“一個是初生牛犢，銳不可當，光芒耀目；一個是匣中寶劍，引而不發，氣度沉凝。皆是少年英傑，我大漢之福啊。隻是不知，這寶劍何時出鞘，又將光寒幾重天？”

嚴助與朱買臣聞言，皆若有所思，望向趙籍背影的目光，又深了一層。這位年輕的衛將軍，崛起之速令人咋舌，但觀其行事，確有非凡之處。

狩獵繼續，隊伍沿著獸道，向山林更深處推進。途中又獵獲了幾頭獐子、數隻山雞。劉徹箭無虛發，展現出精湛的騎射功夫。霍去病勇猛果敢，甚至一度策馬追逐一頭受傷的野豬，最終在趙破奴的側翼策應下，一箭射穿野豬眼窩，將其斃殺，贏得了劉徹的讚許。趙破奴則表現出與年齡不符的沉穩與精準，射箭不求最快，但求最穩，命中率極高，且始終保持著對周圍環境的警惕。

不知不覺，日頭已過中天，隊伍收穫頗豐，準備轉向回程。行至一處兩山夾峙、林木格外茂密的穀地時，前方開路的羽林遊騎忽然發出急促的呼哨示警！

幾乎是同時，左側密林深處，猛地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聲震山林，驚起飛鳥無數！那吼聲充滿野性與暴戾，令人心悸。

“有猛虎！”

“護駕！”

劉徹眼神一凜，非但不懼，反而露出幾分興奮之色：“好！竟有猛虎！”他勒住戰馬，張弓搭箭，望向咆哮聲傳來的方向。禦前郎衛與羽林郎瞬間收縮，盾牌前舉，長戟如林，將劉徹及近臣車駕護在中央。

霍去病更是熱血上湧，一提韁繩就要前沖：“陛下，讓臣去宰了那大蟲！”

“且慢！”趙籍沉喝一聲，他早已在虎嘯響起的第一時間策馬從坡地衝下，此刻橫馬擋在霍去病馬前，同時厲聲下令，“韓豹，護衛陛下，結圓陣！黑夫，左翼向前，韓說，右翼搶佔高地，弓弩準備，聽我號令！去病，破奴，回護兩翼，不得擅動！”

趙籍的命令清晰果斷，在虎嘯引起的短暫騷動中，迅速穩住了局麵。

韓豹毫不遲疑，立刻指揮羽林郎與郎衛收縮隊形，將劉徹及近臣的車駕護在中央，盾牌向外，長戟斜指。黑夫、韓說聞令，立刻率本部騎兵向兩側坡地運動，張弓搭箭，弩手上弦，對準虎嘯傳來之處。

霍去病見趙籍神色嚴峻，也知此時不是逞能之時，與趙破奴一起，控馬守在禦駕圓陣側翼，同樣彎弓搭箭，全神戒備。

林中草木劇烈搖動，腥風撲麵！一道黃黑相間的龐大身影，猛地從左側山壁下的茂密灌木叢後竄出！竟是一頭吊睛白額的斑斕猛虎！這虎體型極為雄壯，身長幾近一丈，額上“王”字斑紋猙獰，銅鈴般的巨眼閃爍著冰冷凶光，齜出的獠牙足有半尺長，涎水順著嘴角滴落，顯然是被大隊人馬驚擾，又嗅到了獵物的血腥氣，狂性大發。

猛虎乍見前方如此多人馬，略一遲疑，伏低身軀，發出威脅般的低吼，銅鈴般的虎目掃視著嚴陣以待的人群和閃爍的兵刃寒光，似乎在評估危險。

“陛下，此虎兇悍，是否驅離？”衛青已策馬靠近，沉聲問道。他久經戰陣，看出這虎體型巨大，恐不易對付，禦駕在此，安全第一。

劉徹卻目光灼灼，盯著那猛虎，緩緩道：“既已驚擾，又近禦前，豈能縱其歸山，遺患周邊？此虎毛皮斑斕，正可獻於太廟。仲卿，讓兒郎們試試手。”

衛青頷首，不再多言，但手已按上劍柄。

就在這時，那猛虎似乎被劉徹的話語或是人群的敵意激怒，猛地發出一聲更狂暴的怒吼，後肢蹬地，竟作勢欲撲！朝著側翼一名因控馬稍前、有些脫離大隊的羽林騎哨探撲去！顯然，這畜生也知中央防衛嚴密，選擇了看似薄弱之處。

“孽畜敢爾！”趙籍厲喝一聲，在猛虎轉向撲出的同時，已猛地一夾馬腹，玉獅子長嘶一聲，如離弦之箭般躥出，從側方斜刺裡截向猛虎！趙籍深知，此刻若讓猛虎撲殺得手，不僅折損士卒，更會打擊士氣，甚至引發混亂。

趙籍馬速極快，眨眼間已衝到猛虎側麵數丈處，並未抽劍，而是在顛簸的馬背上猛地俯身，從箭壺中抽出一支特製的破甲重箭，張弓如滿月，在電光石火間，對準猛虎因撲擊而暴露出的相對柔軟的腰腹側肋，手指一鬆！

弓弦震響，箭如黑色閃電，帶著刺耳的破空尖嘯，精準無比地鑽入猛虎腰肋！

這一箭力道極大，幾乎沒入半支箭桿！猛虎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痛吼，撲擊之勢為之一滯，龐大的身軀在空中失衡，重重摔落在距離那名驚魂未定的羽林騎哨探僅有數步的地上，塵土飛揚，落葉四濺。

然而這猛虎生命力極強，受此重創，竟仍掙紮著想要爬起，血盆大口張開，發出威脅的低吼，虎目赤紅，死死盯著傷它的趙籍，作勢欲撲。

“陛下，此獠已受重創，請陛下親射之，以彰天威！”趙籍勒住人立而起的玉獅子，大聲喊道，同時已反手抽出腰間的工布劍，橫在身前，死死盯住掙紮欲起的猛虎，以防其垂死反撲。

一旁的東方朔一臉詫異的看向趙籍，旋即莞爾一笑，隨後又將目光重新轉向劉徹。

劉徹眼中精光暴射，剛才趙籍那驚險而精準的一箭以及此刻冷靜的應對，讓他心中讚賞不已，更不遲疑，寶雕弓再次拉滿，瞄準了猛虎因劇痛而昂起的頭顱以及那雙充滿暴戾的虎目。

弓如霹靂弦驚！

劉徹的箭術同樣精湛無比，這一箭自猛虎張開的大口上方射入，直貫後腦！猛虎全身劇烈抽搐一下，發出一聲短促的哀嚎，終於轟然倒地，四肢蹬踏數下，不再動彈。

山林中一片寂靜，隻有眾人粗重的喘息聲和戰馬不安的嘶鳴。濃烈的血腥氣瀰漫開來。片刻後，震天的歡呼聲猛然爆發！

“陛下神威！”

“武安侯勇武！”

羽林軍士們看向趙籍的目光，充滿了敬畏與狂熱，方纔那一箭，時機、角度、力度，拿捏得妙到毫巔，若非如此，那猛虎即便受傷，臨死反撲亦可能造成傷亡，而將軍甘冒奇險，挺身阻虎，更令將士心折。

劉徹緩緩放下弓箭，臉上露出暢快而滿意的笑容，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龐然虎屍，又看向已收劍入鞘正指揮軍士上前查探虎屍並加強四周警戒的趙籍，對身旁的嚴助、東方朔、衛青等人笑道：“伯嶽臨危不亂，應對有方，箭術亦是不凡，更難得是這份忠勇與機變。今日之獵，得此虎，痛快！哈哈！”

霍去病看著那巨大的虎屍，又看看神色平靜、彷彿隻是做了件微不足道小事的趙籍，眼中充滿了敬佩與強烈的嚮往。趙破奴則暗暗握緊了拳頭，心中對兄長的仰慕與自豪無以復加。

嚴助、東方朔等人自然又是一番稱頌，東方朔搖著蒲扇，眯眼笑道：“陛下天威，猛虎授首。衛將軍護駕有功，臨危一箭，堪稱國士。此虎出現，恰是彰顯陛下聖德，猛將歸心之兆啊！當載入史冊，以彰其事。”

一場突如其來的驚險，以猛虎伏誅告終，侍從們上前，用粗大木杠抬起沉重的虎屍，那斑斕皮毛在陽光下閃爍著令人心悸的光澤。

狩獵隊伍帶著豐厚的獵獲，以及這意外而珍貴的戰利品，浩浩蕩蕩返回甘泉宮。

經此一事，羽林軍上下士氣更盛，而趙籍在禦前的地位與威望，也在無形中又厚重了幾分。山風穿林而過，帶著血腥與鬆香混合的奇異氣息，獵獵旌旗之下，玄甲紅纓的隊伍，肅然而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