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318章

衛青也在一旁仔細觀瞧，聞言點了點頭，伸手撫過那光滑的弧形胸甲，又輕輕拉了拉肩部的筒袖介麵，沉聲道：“陛下，此甲構想確實精巧。尤其這胸背一體與肩部筒袖，正是我漢軍騎兵所亟需。我軍騎士與匈奴接戰，常憾於肩頸、肋側為流矢所傷。若此甲防護確實，於衝鋒陷陣之時，當可減不少傷亡。隻是，”他話鋒一轉，看向那幾位大匠，“這甲片鍛造，鉚接工藝，怕是極難吧？”

幾位大匠連忙點頭，那老匠人恭敬答道：“車騎將軍明鑒，此甲最難之處，便在甲板成型與鉚接。弧形鐵板需精選上好熟鐵，反覆摺疊鍛打數百次，去除雜質，趁其紅熱之時，置於特製的弧形鐵砧模具上，由數名匠人合力，以大鎚反覆敲擊成型，耗工極多，且成品厚薄不易均勻，邊緣易有裂痕，十塊之中，能成二三塊合用的，已屬不易。”

頓了頓，那名老匠人繼續說道：“鉚接之時，需先在甲板上精準鑽孔，再將燒紅的銅鉚釘插入，趁熱以特製工具敲擊釘頭，使其膨脹，與甲板熔合，冷卻後緊固。此過程對匠人手藝、眼力、配合要求極高，稍有不慎，甲板即可能開裂，前功盡棄。因此，打造如此一領甲，所費工時，數倍於尋常劄甲。”

劉徹聽得認真，目光再次落回那副沉默的鎧甲上，“光是看著不錯，聽著有理，可不行。”他忽然笑道，“是金是鐵，得用火來煉，用錘來敲！來人，取弓弩刀劍，還有重物來，朕要親眼看看，這鎧甲到底有多硬實！”

“陛下，萬萬不可！此甲尚是初代樣品，工藝未穩，恐有瑕疵，不堪重擊啊！”程方與幾位大匠嚇得臉色發白，慌忙跪倒勸阻。天子麵前測試，萬一鎧甲不堪一擊，出了醜還是小事，若被怪罪下來……

“無妨，朕又不親自披掛。”劉徹擺擺手，“就以此木人為靶，你們來試。”

早有準備的期門郎與考工室匠人，立刻抬來一張軍中常用的五石強弩，一柄製式環首刀，一桿長戟，還有幾塊大小不一的練力石鎖。

劉徹示意先試弩，一名臂力強勁、赤著上身的期門郎上前，給強弩上弦，搭上一支去掉鋒利鐵鏃、前端包裹了厚布並塗了白堊的練習箭，在距離木人約五十步外，略一瞄準，扣動了弩機懸刀。

“嘣”的一聲悶響，弩臂回彈，箭矢如電射出，劃破空氣，正中木人胸部弧形甲板中央。

眾人圍上前檢視，隻見箭矢在黝黑的甲麵上留下一個清晰的白點，但甲片隻是微微向內凹陷，隨即迅速彈回，箭矢被彈開，落在地上，甲片本身並無破損痕跡。

“好！甲片無恙！”劉徹贊了一聲，臉上露出感興趣的神色，“再近些，三十步！”

期門郎再次奮力上弦，在距離木人僅三十步處，再次發射。

這次距離極近，弩箭勁道更足，擊中甲片時發出“鐺”的一聲清脆撞擊聲，甲片凹陷比之前更深，形成一個明顯的淺坑，但依舊未被穿透，隻是內襯的牛皮被巨大的衝擊力震得微微開裂，露出裏麵的麻絮，鉚接處亦安然無恙，銅釘紋絲不動。

“用真箭鏃，再試此處！”劉徹指著那已被兩次擊中的胸甲中央位置，下令道。

這一次，帶著三棱鐵鏃的弩箭帶著淒厲的破空聲，狠狠釘在甲片上！

箭頭深深嵌入鐵板，但終究未能完全穿透，卡在了甲片之中，箭尾兀自顫動不休。甲片以著箭點為中心，出現了數道細微的蛛網般的裂痕，但整體結構依然完整，沒有碎裂。

“了不得！”衛青見狀，不由得嘆道，“三十步之內，強弩直射，尋常劄甲縱使不被射穿，甲片亦可能崩裂脫落。此甲竟能擋住，隻是甲片開裂，結構未毀，內襯亦未完全洞穿，這防護之力，確實勝過劄甲！”

劉徹眼中異彩連連，顯得極為興奮，又接連命人用環首刀奮力劈砍甲片邊緣與接縫，用長戟模仿騎兵衝刺的力道進行突刺，甚至讓兩名力士舉起數十斤的石鎖，從不同高度砸向胸甲、肩甲。

一番令人眼花繚亂的測試下來，刀劈多在甲麵留下深淺不一的劃痕，難以破開；戟刺之力多被弧形甲麵滑開或分散，難以著力刺入；石鎖砸擊，使得甲片明顯變形凹陷，內襯牛皮破裂，麻絮綻出，但關鍵的鉚接處依然牢固，甲冑整體沒有散架。

待測試停止，那領“筒袖鎧”已是傷痕纍纍，尤其是胸部正中，凹陷開裂，嵌著斷箭；肩甲被石鎖砸得變形；幾處甲片邊緣捲曲，內襯破損。

但其展現出的防護力，尤其是對正麵直射、直刺的防禦，明顯優於現行劄甲，其一體結構帶來的整體堅固性，也經受住了考驗。

當然，其鍛造的艱難，穿戴的不便以及必然高昂的成本，也同樣是顯而易見的難題。

“妙！甚妙！”

劉徹撫掌大笑，顯得極為高興，來回踱步，“伯嶽，此甲若能量產，裝備我大漢精銳，尤其是羽林這樣的攻堅銳士，衝鋒陷陣之時，朕心更安！隻是……”隨後停下腳步，看向那幾位緊張得額頭冒汗的大匠，和工棚中那些肅立待命的工匠，“這甲片鍛造，鉚接工藝，著實費工費力。觀爾等勞作，鼓風、鍛打，皆需壯丁奮力，著實辛苦。”

劉徹目光掃過工棚一角。

那裏，幾名**著上身、筋肉虯結的工匠，正喊著低沉的號子，奮力推拉著巨大的皮革鼓風囊，將空氣源源不斷壓入煉鐵爐中，爐火在鼓動下噴吐出熾熱的火焰，映紅了一張張汗流浹背、神情專註而疲憊的臉龐。

旁邊，更有數名匠人，兩人一組，掄動沉重的大鎚，在鐵砧上反覆鍛打著燒紅的鐵塊，叮叮噹噹的敲擊聲連綿不絕，每一下都伴隨著火星四濺和沉重的喘息。

“冶鍊、鍛打，火候為要。火候強弱，繫於鼓風。現用確需壯丁數人輪番奮力，耗時耗力，且風力時強時弱，難以持久均勻，影響爐溫穩定與鍛打效果。”劉徹若有所思，他並非深居宮闈不知世事的皇帝，對許多實務亦有瞭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