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319章

趙籍心中微動，知道或許是個機會，此前提出“筒袖鎧”構想時，並未深談工藝細節。此刻見劉徹注意到鼓風效率這個核心問題，便順勢開口：“陛下明察。目前鼓風費力，風量不穩，確是製約冶鍊與鍛鐵效率的關隘。長此以往，工匠易疲，亦限製了優良鐵料的產出。臣觀渭水奔流，日夜不息，其力沛然莫之能禦。便思索著，此等天地偉力，棄之不用，徒耗人力，豈不可惜？既然水流之力，可推動舟船航行，或許……或許可設法藉助水流之力，來驅動這鼓風之具？若能成，或可節省人力，獲得更穩更勁之風，於煉鐵鍛甲，或有裨益。”

“借水流之力鼓風？”劉徹和衛青聞言，都露出了訝異與深思的神色。這個想法對他們而言，頗為新奇，甚至有些大膽。水力行舟常見，但用以鼓風……

“正是。”趙籍繼續道，盡量用平實、不顯突兀的語言描述，“臣隻是偶發奇想，或可在水流湍急之處，設一立軸，軸上安裝木板，伸入水中，水流衝擊木板，則軸轉動。再設法以此轉動之軸，通過連桿、曲柄等機括，與鼓風皮囊相連。軸轉，則帶動連桿，往複推拉皮囊，便可鼓風。如此，水流不竭，則鼓風不息，無需人力持續推拉，或許……可稱之為水排。”

趙籍描述得比較簡略，但核心原理水力驅動→機械傳動→往複鼓風已經點出。

劉徹和衛青都是絕頂聰明、思路開闊之人，並非拘泥陳規之輩，稍一思索，便明白了其中關竅，眼中頓時亮起光芒。

“以水代人之力……自動鼓風……”劉徹低聲重複，揹著手在工棚內踱起步來，目光灼灼，彷彿已穿透工棚，看到了渭水邊一架架憑藉水力自動運轉的鼓風器械，“若此法可行，則一具水排，可抵多少壯丁之力！且晝夜不息，風力均勻強勁！煉鐵之效，鍛打之能，必可大增！甲冑、兵刃打造，速度、質量亦可提升！此非獨為甲冑，乃強國之基也！”

劉徹猛地停下腳步，看向趙籍，目光中充滿了激賞與期待：“伯嶽，此水排之想，甚妙！雖隻是構想，卻開前所未有之思！你可有更詳盡的圖樣？”

趙籍拱手，坦然道：“陛下，此乃臣觀渭水奔流，有感而發，並無成熟圖樣。其中水流衝擊之力大小、立軸與木板如何設定最為得力、連桿曲柄如何與皮囊連線方能有效傳動，乃至皮囊本身如何改造以適應機械拉動，皆需巧思匠人反覆試驗、摸索方能完善。臣隻是覺得，既有此天地之力可用，當思善用之策。少府匯聚天下巧匠，若能依此思路鑽研，或可有所成。”

“好！好一個當思善用之策！”劉徹朗聲大笑，用力拍了拍趙籍的肩膀，顯得極為興奮，“伯嶽啊伯嶽，朕今日方知，你不隻會練兵打仗，奇襲龍城，於這器械工巧、強國根本之事，竟也有如此靈思！此水排之想，若能成功，其功不亞於奇襲龍城！”

劉徹轉向早已聽得目瞪口呆又激動不已的少府考工室令程方與那幾位大匠，語氣斬釘截鐵：“爾等可都聽清？衛將軍有以水力代人力鼓風之構想。此乃利國利軍之大事！自即日起，由你考工室牽頭，給朕抽調精於機巧、熟知冶鐵鍛打之大匠、巧匠，專司此事！要人給人，要物給物，一應錢糧用度，直接報至少府，優先撥付！爾等需悉心鑽研，儘快拿出可行的樣機！朕，要看到結果！”

“臣等遵旨！定當竭盡全力，不負陛下厚望，不負衛將軍指點！”程方與幾位大匠慌忙跪倒領命，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他們深知，此事若成，無疑是開天闢地般的功勞，必將名留匠史；但此事前所未有，難度極大，天子期待又高，壓力也是空前的。

“還有這‘筒袖鎧’，”劉徹又看向那具傷痕纍纍、卻依舊屹立的木人甲冑，“繼續改進，甲片成型、鉚接工藝，都要設法提高效率，尋更穩妥的法子。待‘水排’有成，冶鍊鍛打之力增強，再製新甲，朕要看看，能否更快更好！”

“諾！謹遵陛下旨意！”

離開煙氣蒸騰、熱浪襲人的少府考工室，返回宮城的路上，劉徹興緻依然很高，特意召衛青、趙籍同乘一車。

車廂寬敞，鋪著厚厚的茵毯，劉徹靠坐在軟墊上，手指無意識地輕敲著膝頭，對著趙籍感慨道：“伯嶽，今日觀甲論器，朕心甚慰。為將者，勇猛精進，能破敵於萬裡之外，此乃將才。然能著眼根本，思慮國器之利，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此方是大將之才，社稷之福。這水排之事，你既提出，便要多費心，與少府、考工室的匠人們多多溝通。有何想法，有何需用，直接報與朕知。朕，盼著早日見到這以水代力的奇物。”

“臣遵旨。此乃臣之本分，必當盡心，與諸位大匠共同參詳。”趙籍躬身應道，語氣沉穩。

衛青在一旁，看著年輕皇帝臉上毫不掩飾的讚賞與對身旁更年輕將領的期許，眼中亦滿是欣慰。他深知這位舊部屬下的潛力，也明白陛下對其的信任與倚重，已遠超尋常君臣。而趙籍今日展現出的，不僅僅是軍事上的天賦與膽略，更有一種推動技術進步、夯實國力根基的深遠眼光，這讓他這個久經沙場，深知國力纔是征戰基礎的老將，也感到由衷的讚許。

衛青開口道：“陛下，伯嶽此想，若果真能成，則我大漢軍械之利，必更上層樓。來日北擊匈奴，兒郎們披堅執銳，底氣也更足了。”

劉徹聞言，笑容更盛，望向車窗外。馬車正駛過橫跨渭水的寬闊石橋，橋下河水奔騰，發出陣陣轟鳴，浩浩湯湯，向東流去。

那水聲，此刻聽在劉徹耳中，彷彿已不再是尋常的河流喧響，而是蘊藏著無窮力量，亟待被馴服利用的滾滾雷鳴。

“是啊，這渭水之力，滔滔不絕。”劉徹的目光似乎穿過了車壁，投向那奔流的河水，“若真能借來為我所用，則我大漢之鋒鏑，將更利；我大漢之甲冑，將更堅！”

馬車駛過石橋，將渭水的轟鳴漸漸拋在身後。

車廂內，年輕的皇帝與兩位將軍，似乎都沉浸在對未來的某種憧憬之中。

而提出那個大膽構想的年輕人，趙籍，隻是平靜地坐在那裏，目光落在車廂地板的織錦花紋上，彷彿在思考著水排那些複雜傳動機構可能麵臨的難題。

隻有趙籍自己知道，今日埋下的這顆種子，或許將在不久的將來，在這片古老的土地上，催生出怎樣意想不到的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