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317章

三月末，長安。

春意已深，渭水湯湯，兩岸楊柳的葉子已有指甲蓋大小，遠遠望去，一片嫩黃淺綠。風裏帶著暖意，也挾著細微的塵土，吹在臉上已不覺寒。

未央宮高牆內，幾株老梨樹枝頭的繁花已開始凋落，細碎的花瓣隨風飄灑，落在清掃得極為潔凈的宮道上，很快又被侍從無聲地掃去，距離荀瑜入衛將軍府為幕僚，已有近半月。

趙籍將其安置在府中一處清靜的偏院，一應用度皆按上賓，並撥了兩名識文斷字、心思機敏的書吏供其使喚。

荀瑜亦不負所望，很快便投入事務，先是花了幾日功夫將趙籍手頭所有關於北疆地理、部族乃至歷年邊市貿易、歸義胡人情況的零散文書、簡牘、分門別類，重新謄抄整理並標註要點，還附上了一張自繪的標註了匈奴主要王庭、部落大致方位及水草形勢的粗略草圖。

趙籍看過，條理清晰，重點突出，一些推測亦與軍中斥候回報的情報暗合，心中更為滿意。

羽林軍的整訓，在新募士卒逐漸熟悉了軍中規矩和基礎操典後，也已進入更為係統、強度更大的階段，校場上整日殺聲震天，塵土飛揚。

這一日，趙籍正在府中與荀瑜商議，如何更有條理地匯總、分析各方彙集來的北疆零碎訊息，宮中忽有謁者來傳口諭，陛下欲往少府考工室，觀覽“筒袖鎧”試製進展，並命車騎將軍衛青、衛將軍趙籍隨駕同行。顯然，天子對這副引起他濃厚興趣的新式鎧甲，一直記掛在心。

午後，陽光正盛，曬得人脊背微微發暖，少府考工室位於長安城東南，靠近覆盎門外的工坊區，左近便是滔滔渭水。

平日裏，這片區域煙霧繚繞，爐火日夜不息，打鐵聲、號子聲、水流衝擊聲、木材斷裂聲混雜一片，嘈雜而充滿力量。

今日因天子駕臨，外圍早已凈街肅道，披甲執戟的期門郎、羽林郎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將工坊區核心地帶圍得嚴嚴實實。

一應工匠、吏員、雜役皆被告知規矩，各安其位，垂手肅立，連大氣也不敢喘。巨大的工棚內外，被徹底灑掃過，各種工具、原料、半成品擺放得整整齊齊，連地上鋪的青磚縫隙裡的煤灰，都似乎被仔細清理過。

劉徹今日隻一身便於行動的赤色深衣，外罩件輕薄的錦繡半臂，腰佩長劍，顯得精幹而充滿活力。

衛青與趙籍皆著常服隨行左右，在少府考工室令程方及數名領頭大匠的引領下，三人穿過那片熱浪灼人的冶鍊區，徑直來到專門辟出試製鎧甲的那處高大工棚。

雖是春日，因著角落裏的炭火盆燒得正旺，棚內暖意融融，甚至有些燥熱，恰好驅散了工坊區常有的陰濕。

棚子中央的空地上，矗立著一個披掛著全套甲冑的木製人偶，那甲冑樣式，正是趙籍所繪“筒袖鎧”的初代樣品，此刻正沉默地覆蓋在木人之上，等待檢視。

與現今軍中普遍裝備的、由無數長方形或魚鱗形小甲片串聯而成的劄甲不同，眼前這副甲冑，胸背部分明顯是由數塊較大的弧形鐵板拚接而成，形成一個略帶弧度、渾然一體的罩殼，將木人的軀幹牢牢護住。

肩部延伸出兩個短而圓潤的鐵質筒袖，保護著肩頭與上臂根部，頸部加高，形成一圈環繞的盆領。

甲身通體呈現熟鐵鍛打後未經上漆的黝黑色澤，但表麵經過匠人仔細打磨，在炭火與天光的映照下，泛著沉冷而內斂的金屬幽光。

細看之下，甲片並非完全光滑，上麵有細密的鍛打紋理，數塊弧形鐵板之間，以銅釘仔細鉚接，接縫處內襯著鞣製過的牛皮，既增加舒適，也防止甲片相互磨損發出聲響。

“陛下請看，此便是田、孫二位大匠領著手下巧手匠人，依據衛將軍所繪圖樣與口述要點，耗費月餘，試製出的第一領‘筒袖鎧’。”少府考工室令程方此刻躬身站在鎧甲側前方，語氣中帶著一絲完成重任的自豪，也摻雜著麵對天威的緊張，“甲身共用大小弧形熟鐵板七塊，以特製銅鉚釘七十二枚牢固鉚接，內襯雙層熟牛皮。肩部筒袖單獨鍛造成型，以活頁鐵樞與堅韌皮繩同身甲相連，可小幅抬舉活動，便利騎射。盆領與身甲上部一體鍛出。後背以三副銅製搭扣開合，穿戴時需一人協助。”

劉徹負手上前，繞著木人緩緩走了一圈，目光如炬，仔細端詳著這副造型奇特的甲冑。伸手，屈起指節，在胸甲、背甲各處敲了敲，發出沉悶而堅實的“咚咚”聲，又摸了摸冰冷光滑的甲片表麵，感受著其弧度與厚度。“分量如何？比之現用劄甲如何？”

“回陛下，”一名老匠人趨前一步，躬身答道，“此甲連內襯，重約三十一斤又四兩。比……比防護麵積大致相當的百鍊鐵劄甲，略輕三斤左右。”

“哦？”劉徹眉毛一挑，側頭看向身旁的趙籍，眼中帶著考較與期待，“伯嶽，你來與朕和車騎將軍說說，此甲比之現行劄甲，究竟優在何處？除了這略輕的幾斤分量。”

趙籍上前一步，拱手一禮，然後走到木人甲冑旁，指著甲冑各部，清晰說道：“陛下，車騎將軍，此甲之優，首在正麵防護之力。因其胸背一體，且呈弧形，可將正麵來襲之力，譬如箭矢直射、矛戟直刺，更均勻地分散至整個甲麵，不易從甲片縫隙間擠入穿透，亦能更好抵禦鈍器，如骨朵、棍棒的衝擊。”

“其二，肩、頸、腋下等要害之處，防護更為周全。此筒袖可防流矢斜劈，盆領護住咽喉，腋下因甲身一體，空隙較劄甲為小。”

“其三，結構更為堅固。鉚接一體，除非鉚釘斷裂或甲板崩碎，否則不易在激烈搏殺中因係帶斷裂、繩絛磨損而導致甲片大片散落，防護頓失。”

“其四，後背以搭扣開合，前胸無係帶繩索，減少了被敵人鉤索拉扯、或武器掛住前胸係帶的破綻，於混戰之中更為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