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309章

東院，正堂。

此處是趙老石的住處，因趙老石腿腳不便，喜靜，佈置得格外清雅暖和。

堂內，炭火燒得旺旺的，地上鋪著厚厚的毛氈，隔絕了地磚的寒氣。

趙老石坐在鋪了軟墊的胡床上，身上穿著兒子為他新製的厚實深衣，外罩一件羔裘坎肩，腿上蓋著條羊毛毯子。

趙老石有些不自在地動了動身子，對侍立在一旁的關寧道：“這長安城的屋子，修得是氣派，地龍也暖和，就是……就是總覺得憋悶，不如咱老家院子敞亮，能曬著日頭，聽著雞鳴狗叫。”

關寧那張向來沒什麼表情的臉上，難得露出一絲笑意，躬身道：“老太公，長安冬日寒冷，宅院需防寒氣。若想透氣，待午後日頭好些，某與您到廊下坐坐，也暖和，院裏那幾株老梅，快開了。”

“算了算了，不折騰。”趙老石擺擺手，目光望向堂外已經完全暗下來的天色，有些期盼，“伯嶽他……宮裏的宴席，該完了吧？”

“回老太公，君侯已回府，正在前院更衣，片刻即到。”關寧答道。

正說著，腳步聲響起，趙籍已掀開厚重的門簾走了進來，帶進一股外麵的寒氣，他隨手將大氅遞給一旁的侍女。

“阿父。”趙籍走到近前，躬身行禮。

“回來了？宮裏……沒事吧？”趙老石連忙問，雖然不懂朝政，但知道兒子如今身份不同，入宮總是讓他有些擔心。

“無事，就是尋常歲除禮宴，陛下賜了酒食，很快就散了。”趙籍在父親下首的席子上坐下，微笑道，“讓阿父久等了。”

“不久，不久。”趙老石看著兒子，臉上露出笑容，“回來就好，回來就好。關寧，讓廚下把飯菜端上來吧，伯嶽忙了一天，定是餓了。”

“諾。”關寧應聲出去吩咐。

一張不大的黑漆食案被抬到堂中，上麵已陳列好幾樣菜肴。

因是家宴，又值國喪，菜肴並不奢華，但很豐盛實在：一大鼎熱氣騰騰的羊肉羹，裏麵加了祛寒的薑桂；一盤烤得金黃焦脆、滋滋冒油的羊肋排；一碟醃製得恰到好處的韭花醬；幾樣時鮮菜蔬簡單烹炒；還有一大盤蒸得鬆軟雪白的麥飯，旁邊配著一小碗肉醬。另有一小碟“五辛盤”，放著大蒜、小蒜、韭菜、蕓薹、胡荽等五種辛辣蔬菜，是歲除日必備的，取迎新祛邪之意。

酒是溫過的，並非宮中禦酒，而是市井中品質不錯的清酒，盛在質樸的陶壺中。此外還有一壺“椒柏酒”，用花椒和柏葉浸泡而成，是歲除日特飲，寓意長壽去病。

趙老石坐在主位，趙籍坐在下首相陪，關寧侍立在一側，負責斟酒佈菜。

除此之外，再無他人，氣氛安靜而溫馨。

“阿父，嘗嘗這羊肉羹，燉了許久，應是很爛了。”趙籍親自為父親舀了一碗肉羹，又夾了幾塊燉得酥爛的羊肉放在上麵，送到父親麵前。

趙老石端起碗，小心地喝了一口，熱湯鮮美，羊肉入口即化，他眯了眯眼，嘆道：“嗯，是咱老家的做法，味兒正。在長安能吃到這口，不易。”他又看了看案上的其他菜肴，搖搖頭，“就是太破費了。咱爺倆，哪吃得了這許多。”

“今日歲除，理當豐盛些。阿父一路辛苦，也該補補身子。”趙籍笑道，先給父親斟了一杯椒柏酒，自己也倒了一杯，舉杯道：“阿父，願您新年身體康健，福壽綿長。”

趙老石連忙端起酒杯：“好，好，我兒也事事順遂，平平安安。”

父子二人對飲一爵，椒柏酒味道有些奇特，帶著花椒的麻和柏葉的清香。

趙籍自己也夾了一塊烤羊排，吃得香甜。在軍中時常與士卒同食，他對飲食並不挑剔，但這熟悉的家常味道，確實令人舒心。

父子二人默默吃了幾口菜，又飲了些清酒。趙老石放下筷子，看著兒子，欲言又止。

“阿父，有何事？但說無妨。”趙籍問道，給父親夾了一箸菜蔬。

趙老石斟酌了一下，道：“伯嶽，為父在這府裡，一切都好，吃穿用度，比老家強上百倍。王泓、關寧，還有那些下人，都伺候得周到。就是……就是有時覺得，太過清靜了些。你軍務繁忙，為父知道，不敢耽誤你正事。隻是……你也年紀不小了，過了年就二十又一了吧？這府裡，終究還是冷清。你阿母去得早，為父也沒什麼能幫你的，就盼著你身邊有個知冷知熱的人，將來也好開枝散葉……”

趙籍夾菜的手微微一頓，他知道父親的意思。在這個時代，男子二十未婚已算晚婚，何況他如今身居高位，不知多少人暗中盯著他的婚事，皇帝似乎也有意無意地提過。

“阿父，”趙籍給父親又斟了杯清酒，溫聲道，“此事兒子心中有數。隻是如今國喪未除，兒子又新掌羽林，諸事繁雜，北伐大計更是懸在心頭，實非議親之時。陛下也曾關懷，兒子已婉言稟明。待來年，北疆稍靖，朝廷諸事妥當，兒子自會考慮。您放心，兒子定會給您尋一房賢淑知禮的媳婦，讓您早日抱上孫兒。”

趙老石見兒子語氣溫和但堅定，知道他有主見，且話裡提到了“陛下”，更不敢多言，隻得嘆了口氣：“你有主意就好。為父就是怕你隻顧著國事，耽誤了自己。你也莫要太過操勞，我看你比在真定時，清減了些，定是沒日沒夜地忙。”

“兒子省得，會注意。”趙籍心中一暖，給父親夾了塊軟爛的羊肉，“阿父在長安住得可還習慣？若嫌悶，開春後天氣暖和了，兒子陪您去城外上林苑走走，那邊景緻不錯。或者，請幾位長安城裏說書唱曲的來府中，給您解解悶？”

“不用不用，”趙老石連忙擺手，“那得多破費，也太招搖。為父在院裏曬曬太陽，看看那些後生練武，就挺好。趙勇那孩子，時不時也過來陪我說說話，講講鄉裡的事。”趙老石臉上露出些笑容，“這孩子實誠，懂得知恩，他爹孃在老家，聽說他在你府裡當差，都歡喜得很，託人捎信，千恩萬謝的。”

“趙勇做事勤懇，護衛也盡心，阿父覺得他合用就好。”趙籍點頭，父親在長安人生地不熟，有同鄉偶爾說說話，回憶回憶往事，也能排解些寂寞。

父子二人邊吃邊聊，多是趙老石詢問些無關緊要的瑣事，或是回憶真定老家的年節習俗，趙籍耐心回答，偶爾也說些軍營中、朝堂上不涉機密的趣聞，略過那些兇險與算計。

氣氛漸漸融洽，炭火劈啪，酒香菜暖，驅散了冬夜的寒意，關寧默默侍立一旁，適時添酒熱湯。

飯畢，撤去食案，換上清茶和幾樣果品、乾果。

按照習俗，這一夜需不眠守歲，以待新年。父子二人對坐，關寧默默添了炭火，換了新茶。

夜色漸深，遠處隱約傳來市井間守歲的人家燃放爆竹（火燒竹節，使之爆裂發聲，以驅山臊惡鬼）的劈啪聲，以及更鼓聲。

趙老石畢竟年長，又飲了些酒，到了後半夜，精神有些不濟，開始一下一下地打盹。

趙籍示意關寧取來厚毯，自己輕輕起身，為父親蓋上，看著父親在跳躍燭火下顯得安詳卻已見蒼老的睡顏，鬢角霜白，皺紋深刻，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有欣慰，有責任，也有一絲難以言說的悵然。

趙籍輕輕走到堂外廊下，夜寒刺骨，嗬氣成霜。

庭院中積雪未化，映著廊下燈籠的光芒，一片清冷皎潔，府中各處燈火大多已熄，隻餘巡夜護衛手中的燈籠在遠處移動。

仰望夜空，星河寥落，唯有幾顆寒星在墨藍天幕上閃爍，清冷而遙遠。

歲末年終，總是容易讓人心生感慨。

穿越至今，已近五載，從真定東鄉裡一個為生存掙紮的寒門子弟，到如今執掌羽林、位高權重的衛將軍、武安侯，恍如一夢。如今父親接來身邊，府邸也算像個家的樣子，可這份“家”的感覺，與記憶中另一個時空的闔家團圓，終究不同。

元朔三年，就要過去了。

這一年，他深入漠北，奇襲龍城，封侯拜將，執掌羽林，達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但也因此被推到了風口浪尖，一舉一動皆在無數目光注視之下。

來自皇帝的期許與製衡，來自朝臣的羨妒與猜疑，來自外藩的試探與拉攏，來自匈奴的刻骨仇恨與必然反撲……未來的路，註定不會平坦，但他別無選擇也無法後退。

既然來到了這個時代，既然擁有了這樣的機會與能力，既然身後是父親期待的目光，是麾下將士的性命相托，也是這煌煌大漢亟待拓展的生存空間與尊嚴……路是自己選的，也是這個時代推著他走到這一步，既然選擇了這條征伐之路，選擇了站在這帝國權力與戰爭的前沿，便隻能堅定地走下去。

至少，他現在有能力讓父親安享晚年，有能力庇護一些人，有能力……去做一些或許能改變這個民族命運走向的事情。

趙籍輕輕籲了口氣，將這些思緒壓下，握了握腰間那柄工布的劍柄，目光重新變得堅定銳利，如出鞘的刀鋒。

元朔四年，即將到來。

他是大漢衛將軍，是八千羽林鐵騎的統帥，是皇帝手中最鋒利的劍，也是無數人眼中需要扳倒的靶子。

劍已出鞘，唯有一往無前。

堂內，趙老石發出輕微而平穩的鼾聲，在溫暖的炭火旁睡得正熟。

堂外，年輕的將軍按劍而立，身影在雪光與燈影中，挺拔如鬆。

遠處，更鼓聲再次響起，悠長而清晰，一聲，又一聲，宣告著舊歲的終結，與新年的伊始。

元朔四年，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