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310章

元朔四年，正月，長安。

凜冬漸退，春寒料峭。

長安城內外，年節的氣氛隨著上元燈火的熄滅而漸漸淡去，朝廷各署、各軍營已恢復了往日的緊張與忙碌。

城西，羽林軍大營區域，終日人喊馬嘶，號令聲、操練聲不絕於耳，塵土在尚未返青的校場上空飛揚，一派熱火朝天的景象。

自去歲皇帝下詔擴編羽林軍以來，經過一個多月的緊張籌備，各項事務已逐漸步入正軌。兵員的初步遴選已在三輔良家子、北軍五校及邊郡有戰功的士卒中展開，雖然距離八千八百的滿額尚有差距，但基本的骨架已搭建起來。

黑夫、路博德、韓說、郭昌四位新任校尉，各自帶著部屬軍官，熟悉營務，整編舊部，擬定新兵訓練章程，忙得腳不沾地。

韓豹統領的羽林郎，也開始了新一輪的選拔與更為嚴苛的特訓。整個大營如同一個龐大而精密的機器，在趙籍的掌控下，有條不紊地運轉起來。

然而，作為這支新軍統帥的衛將軍趙籍，在關注兵員遴選、訓練大綱、糧餉調配等常規事務之餘，將更多的精力投向了一個看似基礎，卻關乎未來戰場生死與勝負的關鍵環節，甲冑器械。

這一日，趙籍並未在羽林大營的中軍帳內聽候各校尉稟報，而是出現在位於長安城東南、渭水之濱的少府考工室所屬的一處大型工坊內。

此處遠離繁華街市，佔地上百畝，圍牆高聳，內裡數十座冶鐵豎爐、熔爐、鍛爐晝夜不熄。

尚未走近，便已能感受到那股灼熱的氣浪，空氣中瀰漫著木炭燃燒的焦味、鐵礦石熔煉的刺鼻氣息、金屬鍛打的腥氣，以及鞣製皮革、熬煮生漆、處理礦石等多種材料混合的獨特味道。

叮叮噹噹的金鐵交擊聲如同暴雨擊打鐵皮，鼓風皮囊呼哧呼哧的喘息聲沉重而有力，工匠們赤膊吆喝的號子與監工頭目的呼喝聲混作一片，震得人耳膜發麻。

這裏是帝國武備的核心生產基地之一，為大漢軍隊鍛造著爪牙。

趙籍隻帶了數名羽林郎，皆身著便於活動的深色常服，在少府考工室令及幾名大匠陪同下，穿行於一個個分工不同的作坊之間。

考工室令是個四十餘歲、麵色黝黑的精幹官員，名叫程方，出身工匠世家，對冶鑄之事極為熟稔。他一邊引路，一邊向趙籍介紹著各坊的職能：“君侯請看，這邊是選礦、碎料之處，那邊是冶鐵豎爐，出鐵水後，轉入炒鋼爐，得熟鐵或粗鋼，再送至鍛打坊，由匠人反覆捶打，去除雜質，得可用之材……”

趙籍看得很仔細，從選礦區的礦石堆積如山，到冶鐵區爐火映紅工匠們汗流浹背的臉膛，再到鍛打區數十名壯漢喊著號子，掄動大鎚，在熾熱的鐵塊上敲打出四濺的火星，每一個環節都駐足觀察，不時詢問幾句。

工匠們雖不識得這位麵容年輕、氣度沉凝的將軍，但見考工室令程方都恭敬陪同，低聲解釋，也知是了不得的大人物，皆謹慎應答，手下活計卻不敢有絲毫怠慢。

一行人最終來到一處專事甲冑製作的工棚，此處溫度比冶鍛區略低，但依舊忙碌。數十名工匠或坐或立，正埋頭處理著各種形狀的甲片。

有的在鐵砧上鍛打甲片粗坯，火星四濺；有的用簡陋的鑽具在甲片上鑽孔，發出刺耳的摩擦聲；更多的則是坐在矮凳上，用結實的牛皮繩，將一片片打造、打磨好的鐵質或皮質甲片，按照特定的順序和方式，橫向縱向，一層層編綴起來，逐漸形成一幅幅完整的鎧甲軀幹部分。

趙籍的目光落在一件即將完工的劄甲上，這是漢軍目前主流的鎧甲形製，由大量長方形或方形的甲片，通過皮繩橫向串聯，再縱向編綴而成，形似書劄，故稱劄甲。

眼前這件是鐵劄甲，甲片較小，約兩指寬、三指長，編綴緊密，防護麵積覆蓋胸、背、腰腹及部分肩臂，算是軍中精銳的配置，但重量也頗為可觀。

“此甲防護如何？造價幾許？製作週期多長？”趙籍問道，伸手提起那件半成品，入手頗沉。

負責此棚的工師是個五十歲上下、手臂格外粗壯的老匠人，姓田，連忙上前，恭敬答道：“回君侯，此乃百鍊鐵劄甲，甲片皆選用好鐵，經反覆摺疊鍛打十數次以上，質密堅韌。尋常刀劍劈砍、流矢遠射，皆可抵禦。然若遇三石以上強弩五十步內直射，或重兵器如鐵鎚、長斧猛擊，仍有甲片崩裂、繩索斷裂之虞。製作一領，需熟手匠人三至五人，從鍛打甲片到鑽孔打磨，再到編綴成甲，總需時近兩月。若算上鐵料、炭火、皮繩、人工等耗，造價不菲。約合三萬餘錢。”漢時一石糧價約百錢左右，此甲之費，可見一斑。

趙籍點點頭，這和他瞭解的差不多，漢軍鎧甲防護力在同時代已算不錯，但仍有明顯缺陷，隨後放下這件劄甲，又走到工棚一側，那裏擺放著幾件已經製作完成的不同形製鎧甲樣品。

有簡單的兩當鎧僅有前胸後背兩片大型甲板，以肩帶相連，有更為簡陋但輕便的皮甲，也有少數裝飾華麗、甲片細密如魚鱗的將領用鎏金漆繪魚鱗甲，趙籍一一檢視，甚至用手按壓、拉扯測試，眉頭微微蹙起。

“君侯可是覺得現有甲冑有所不足？”陪同的考工室令程方察言觀色，小心問道。他知道這位年輕的衛將軍是實實在在從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對軍械必有獨到見解，不敢怠慢。

趙籍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指著那件鐵劄甲道：“程令，田工師，此甲防護尚可，然有幾處不足。其一，編綴過於繁複，甲片小而多，串聯繩索縱橫交錯，製作耗時費工，一旦區域性受損，比如數片甲片碎裂或繩索斷裂，修補起來極為麻煩，往往需拆除大片重新編綴。戰場上瞬息萬變，哪有這等功夫？”

田工師和旁邊幾位湊過來的大匠聞言，紛紛點頭，這確實是劄甲的通病。

趙籍繼續道：“其二，甲片多為橫向編綴，對自上而下的劈砍防禦較佳，但對直刺，尤其箭矢正麵射擊，甲片間的橫向縫隙仍是弱點，勁矢可從縫隙中鑽入。其三，肩部、頸部、腋下、腰側防護不足，多為活動處，甲片覆蓋有限，或乾脆是皮革連線，易受創。其四，整體較為板硬，雖防護麵積大，但兵士穿戴後，彎腰、扭身、特別是騎乘時揮臂動作，仍感掣肘。”

趙籍又指向那件兩當鎧：“此甲簡潔，穿戴方便，但防護麵積太小，腰腹、肩臂全無防護。皮甲輕便，然防護力弱，難擋利刃強弓。至於魚鱗甲……”他看了看那件華麗但甲片更小更薄的樣品，“防護或更勻貼靈活，然製作更為費時，甲片易捲刃脫落，造價高昂，難以普及。”

幾位大匠聽得認真，臉上露出深思之色，他們世代從事此業，自然知道各類甲冑優缺點，但如此條理清晰、直指要害，且顯然經過實戰檢驗的評判，出自一位如此年輕的將軍之口，還是讓他們既驚訝又佩服。

這位衛將軍，是真的懂行，而且看得透徹。

“不知君侯有何高見？可有改良之法？”那位姓田的老匠人忍不住問道，眼中閃爍著匠人特有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