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307章

衛子夫心中隱約有了猜測，卻沒接話，隻是靜靜聽著。

“此番伯嶽拒淮南翁主之邀，回得乾脆利落。”劉徹話鋒一轉，提及了那件已悄然傳入宮中的事，“‘北疆胡塵未靖，醜虜跳梁，此正臣子效命之秋，非宴遊閑敘之日。衛將軍府中，但有擊胡之策，實無暇晷以奉清談。’這話，說得好啊。他知道什麼該碰，什麼不該碰，這份清醒與果決，遠比他的戰功更讓朕欣慰。”

劉徹看向衛子夫，眼中神色複雜：“然則，利器在手，需常拭其鋒，亦需知其向。恩寵已極，權勢日重，僅僅靠忠義之心與畏懼之法，恐非長久之道。需得有一根更緊密的線，將其與朕、與這劉氏江山，牢牢係在一起。”

衛子夫的心輕輕一顫，她似乎明白了皇帝想要說什麼。

殿內溫暖如春，衛子夫卻感到指尖微微發涼，維持著神色的平靜，輕聲問道：“陛下……宗室之中，適齡淑女……”

“宗室之女？”劉徹打斷了她的話，嘴角勾起一絲弧度，目光灼灼地看向她，“子夫，你覺得，哪家宗室之女，能比朕的親女更合適？更能代表朕的心意，更能體現這份緊密？哼！宗室之女，朕信不過！”

儘管已有預感，親耳聽到皇帝說出要將長女許配給趙籍，衛子夫心中仍是掀起了波瀾。

劉嫚，她的第一個孩子也是她的心頭肉，趙籍固然功高，年輕有為，可……他畢竟出身寒微，驟登高位，根基未穩。朝堂之上，看似鮮花著錦，實則暗流洶湧。將女兒許給他，是榮耀，亦是風險，更重要的是……

“陛下，”衛子夫定了定神，“嫚兒能得陛下如此看重，為她擇此佳婿，是她的福分。武安侯確是人中英傑，前程遠大。隻是……”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說出了心中的顧慮，“武安侯與仲卿本就關係匪淺，同掌軍事，皆為陛下倚重。若再尚公主……嫚兒是妾身所出，仲卿是妾身弟。如此，衛將軍與衛氏關聯，是否……過於緊密了些？恐非朝廷之福，非社稷之幸，亦恐非陛下……樂見。”

衛子夫這話說得委婉，但意思清楚，外戚與掌兵大將過於緊密的結合，歷來是君王大忌。她擔心的不僅是女兒的未來，更是弟弟衛青乃至整個衛氏的前途，更深一層，是怕觸動皇帝那根敏感多疑的神經。

劉徹靜靜地聽著，臉上並無不悅，隻是重新拿起那枚白玉韘在掌心慢慢摩挲，目光深邃。

“子夫，你擔心的，朕豈會不知？”劉徹緩緩道，“不錯，趙伯嶽與仲卿本就惺惺相惜，同歷戰陣，皆朕股肱。若再尚公主，確與衛氏關聯更深。然則——”

劉徹話鋒陡然一轉，語氣加重，目光如炬，直視衛子夫：“子夫你要明白，也要讓仲卿明白！朕將嫚兒許給趙伯嶽，因為他是朕一手簡拔、立下曠世奇功的衛將軍！是朕要酬其功，固其心，將其不世之才牢牢綁在朕的戰車之上！”

“嫚兒，首先是朕的女兒！是大漢的公主！她的夫君，首先是朕的駙馬都尉，是大漢的臣子，是大漢天子的半子！”劉徹一字一頓，“這層翁婿之誼，君臣之分，比任何同僚之情、袍澤之誼，乃至所謂的郎舅關聯，都更直接，更緊密，也更牢不可破！這，纔是朕真正要係在他身上的那根線！這根線，一端在朕手，一端繫於他身，通過嫚兒相連。從此，他之功過榮辱，與朕、與劉氏、更直接相關！”

劉徹頓了頓，繼續道，語氣稍緩：“至於衛氏之勢……仲卿忠厚篤實，去病尚幼，趙伯嶽更是明白人。隻要朕在，隻要他們謹守臣節，同心戮力，為朕擊胡靖邊，開疆拓土，這‘勢’便是我大漢的軍勢，是朕的臂膀！何懼之有？朕需要的，正是這樣能征善戰、忠心耿耿的臂膀！反之……”

劉徹沒有說下去，但眼中一閃而過的寒光，讓衛子夫心頭凜然。那未盡之言，比說出來的更讓人警醒。

“趙伯嶽是個明白人。”劉徹的語氣重新緩和下來，帶著一絲篤定，“他拒淮南翁主，已表明心跡。他教導去病，更見其格局與眼光。朕將最珍愛的長女許他，是將最大的信任與期許予他。他若真如朕所望，是個通透的，就該明白，這份榮耀與責任背後，是什麼。他會知道該如何做，如何平衡，如何……既不負朕望，亦不越雷池。”

劉徹看向衛子夫：“此事，朕意已決。然國喪期間，不宜議婚。待時機成熟，朕自會安排。你也不必過於擔憂嫚兒，趙伯嶽年輕有為，前程遠大，品效能力皆屬上乘。嫚兒嫁他，不算委屈，反是佳配。你隻需好生教導嫚兒，謹守婦德，通曉事理，將來恪盡公主與妻室本分，襄助夫君即可。至於其他……朕自有分寸，你與仲卿，但放寬心。”

衛子夫知道，皇帝說出這番話，已是深思熟慮，聖心獨斷，再無轉圜餘地。她心中百味雜陳，既有對女兒未來的期盼與隱憂，也有對弟弟衛青及整個衛氏前途的深深思量，更有對皇帝這番佈局和恩威並施手段的凜然。

隨後衛子夫緩緩起身，對著劉徹盈盈下拜，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溫順平和：“陛下深謀遠慮，聖心燭照，非妾身愚鈍所能及。既陛下聖心已定，妾身自當謹遵旨意。嫚兒能得此良配，是她的造化，亦是陛下天恩。妾身定當好生教導嫚兒，令其明理知義，不負聖望。仲卿與去病，亦必能體會陛下深意，竭忠報國。”

“起來吧。”劉徹虛扶一下，臉上重新露出溫和之色，“此事暫且勿對外人言。年關將近，諸事繁多。且讓朕再看看，這柄利劍在朕為他安排的位置上，還能舞出何等驚世的風采，來日方長。”

衛子夫起身，重新坐下，心緒卻已不似方纔平靜。

殿外，寒風呼嘯，更漏聲聲。

殿內，炭火融融，燈火長明。

這一夜溫室殿的對話，或許將悄然改變許多人的命運。

而那位尚不知自己已成為帝國最高聯姻考慮物件的年輕將軍，此刻或許仍在羽林大營的燈下，研究著他的北疆輿圖與羽林軍製，心思純然？唯有擊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