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306章

臘月末，未央宮，溫室殿。

夜色已深，宮城內外萬籟俱寂，唯有巡夜衛士整齊而沉重的腳步聲，以及更漏滴水那規律而單調的輕響，在寒風中隱約可聞。

溫室殿內卻溫暖如春，地下火龍與殿角數個巨大的青銅獸首炭盆源源不斷地散發著熱量，驅散了隆冬的酷寒。

殿內燈火通明，數十盞精巧的鎏金銅燈懸掛於藻井之下，將寬敞的殿宇映照得亮如白晝，卻無一絲煙火氣，唯有淡淡的、清雅的沉水香氣在溫暖的空氣中緩緩流淌。

劉徹已卸下白日繁瑣的朝服冠冕，隻著一身寬鬆的玄色深衣，外罩一件家常的素色錦袍，隨意地半臥在鋪設著厚厚貂皮的寬大坐榻上，手中把玩著一枚溫潤的白玉韘，目光卻有些悠遠，似乎並未聚焦在眼前的器物上。

衛子夫坐在他斜對麵的茵席上，穿著一身家常的藕荷色深衣，外罩月白色半臂，髮髻鬆鬆挽起，隻簪著一支簡單的玉簪，未施過多粉黛。在柔和燈光的映照下，愈發顯得容顏清麗，氣質溫婉。

她手中正縫補著一件小小的，明顯是孩童所穿的夾襖。針線在她手中穿梭，動作嫻熟而輕柔，偶爾會抬頭看一眼殿內另一側鋪著厚厚絨毯的角落。

那裏，一個小小的身影正蹣跚學步。

那是個約莫兩歲的男童，穿著厚實的杏黃色小襖，頭戴虎頭帽，圓圓的臉蛋白皙紅潤，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殿內的一切，正是皇長子劉據。

劉據走起路來還有些搖搖晃晃，不時需要扶一下旁邊的矮幾或憑幾，嘴裏發出咿咿呀呀、含混不清的音節，模樣憨態可掬。

兩名年長的乳母和幾名宮女，在不遠處緊張而慈愛地注視著，隨時準備上前攙扶，卻又不敢輕易打擾皇長子探索的興緻。

“咯咯……”劉據似乎發現了什麼有趣的東西，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向殿柱上雕刻的蟠螭紋樣，發出清脆的笑聲。

衛子夫聞聲抬頭，嘴角不自覺地漾開溫柔的笑意，輕聲道：“據兒，慢些走，當心磕著。”

劉徹的目光也被兒子的笑聲吸引過去，臉上的沉肅線條瞬間柔和了許多，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飾的慈愛與驕傲。

劉徹放下玉韘，對著劉據招了招手：“據兒，到父皇這兒來。”

劉據聽到父親的聲音，扭過頭，辨認了一下方向，便搖搖晃晃卻又異常堅定地朝著坐榻這邊挪動，乳母連忙上前虛扶，卻被劉徹一個眼神製止。

劉徹饒有興緻地看著兒子邁著不穩卻努力的步伐，穿過小半個殿宇，最終成功地撲到了他的榻邊，一把抱住了他的小腿。

“好！朕的據兒，走得真穩！”劉徹朗聲大笑，俯身將兒子抱起來，放在自己膝上，用下頜上新生的短髭輕輕蹭了蹭兒子柔嫩的臉頰，惹得劉據又是一陣“咯咯”笑，伸出小手去抓父親的胡茬。

“陛下，仔細鬍子紮著據兒。”衛子夫含笑提醒，目光溫柔地流連在父子二人身上。自劉據出生，打破了皇帝多年無子的陰霾與朝野暗流，也穩固了她的後位，這個孩子，承載了太多希望與寵愛。

“朕的據兒，將來定是條頂天立地的漢子，豈會怕這點胡茬？”劉徹不以為意，抱著兒子，輕輕顛了顛，眼中滿是期許，“再過兩年，便可開蒙識字，習練武藝了。朕要親自為他挑選最好的師傅。”

衛子夫柔順地點頭：“陛下聖明。隻是據兒還小，開蒙之事，也不必太過著急。”

“朕曉得。”劉徹應著，目光卻再次變得深邃，抱著劉據，手指無意識地撫摸著兒子柔軟的發頂，忽然問道：“嫚兒呢？今日怎不見她過來？”

衛子夫手中針線微微一頓，隨即答道：“回陛下，嫚兒今日在皇後宮中溫習《詩》與《禮》，午後有些乏，臣妾便讓她早些歇息了，陛下可是想她了？臣妾明日便讓她過來請安。”

劉嫚，皇長女，年方十二，過了年，便滿十三了，是劉徹的第一個孩子。

劉嫚的誕生，早於劉據多年，這個女兒的到來，打破了劉徹至即位多年無子而引發的種種政治謠言與潛在危機，雖然後來有了更重要的兒子，但對這個長女，劉徹始終懷有一份特別的憐愛。

“不必擾她歇息。”劉徹搖搖頭，目光落在跳躍的燈焰上，彷彿陷入了某種回憶，“嫚兒……轉眼也這麼大了。朕還記得她剛出生時，那麼小一團，哭聲卻響亮得很。一轉眼，已是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時間過得真快。”

衛子夫敏銳地察覺到皇帝語氣中那一絲不同尋常的感慨，隨即放下手中的針線，示意乳母將已經有些昏昏欲睡的劉據抱走安寢。

待殿內重新恢復清凈，隻剩他們二人與幾名遠遠侍立的宦官宮女時，她才溫聲問道：“陛下今日……可是有什麼心事？可是朝政有何煩難？”

劉徹沒有立刻回答，重新靠回榻上，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著，目光在溫暖的殿內逡巡，最終落回衛子夫沉靜溫婉的麵容上。

沉默了片刻，劉徹才緩緩開口：

“子夫，你覺得……趙伯嶽此人如何？”

衛子夫心中微動，趙籍如今是朝中最炙手可熱的人物，皇帝多次在她麵前提及，皆是讚不絕口，但此時突然以此問開頭，必有其深意。

衛子夫仔細斟酌著詞句，謹慎答道：“武安侯年輕有為，忠勇無雙，立下不世奇功，乃國家棟樑。陛下慧眼識珠，簡拔於行伍，方有今日之盛。妾身一介婦人，於軍政大事不敢妄言。然觀其為人，似也沉穩知禮，非驕狂之輩。前次宮宴，妾身雖未親見，然聽聞其肉袒請罪，言辭懇切，亦是懂得進退之人。近日……似也聽聞其婉拒了一些不必要的應酬，愈發謹慎了。”

“嗯，你看得倒也明白。”劉徹點點頭，手指敲擊的動作停了下來，“忠勇，有才，知進退，更難得的是……年輕。年僅弱冠，便已登衛將軍之位，掌羽林重兵，參議朝政。其未來，不可限量。”

劉徹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起來，彷彿要穿透眼前的溫暖光影，看到更遠的地方：“如此人物，當如何用，如何待，方能令其始終為朕所用，為漢室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