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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日下午，衛將軍府，書房。
書房內陳設簡潔，一桌，一榻，數架書簡，牆上懸掛著那幅巨大的北疆輿圖。趙籍已換下外出的大氅，隻著常服，坐在書案後，手中正翻閱著幾卷關於羽林軍新兵選拔標準的草擬條文。
炭盆靜靜燃燒，室內溫暖而安靜。
籍少公輕步走入，手中捧著一份裝飾雅緻的拜帖和一個不大的錦盒。他走到書案前，將拜帖與錦盒放下，低聲道：“君侯，淮南王翁主劉陵，遣人遞來拜帖與禮物。”
趙籍翻閱竹簡的手微微一頓，抬起眼，目光落在拜帖上，拜帖以暗花綾為麵，字型娟秀而不失風骨。
趙籍沒有立刻去拿，隻問道：“來人如何說？”
“來人是淮南邸的一名管事，言道淮南王久仰君侯威名，值此歲末，特命翁主代為致意。附上淮南新校《淮南子》初卷，及些許本地靈芝，聊表問候。並言，翁主素慕君侯風采，若蒙不棄，願於淮南邸設薄宴，請君侯過府一敘，聆聽教誨。”籍少公將原話複述，語氣平淡。
趙籍聽完，臉上沒有任何錶情，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竹簡上，彷彿那拜帖與錦盒隻是兩件無關緊要的雜物。
書房內寂靜了片刻，隻有炭火偶爾的微響。
“知道了。”趙籍的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喜怒。
籍少公靜候片刻，見趙籍再無指示，便輕聲問道：“伯嶽，這拜帖與禮物，如何回復？翁主那邊，還等著迴音。”
趙籍放下竹簡，身體向後微微靠了靠，目光投向窗外庭院中尚未融盡的殘雪，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
“回復淮南來使：籍頓首再拜，謹奉書淮南王翁主足下。籍，邊鄙武夫，幸蒙陛下不棄，拔於卒伍，委以戎機。日夜惕厲，唯知恪盡職守，練兵整武，以紓北顧之憂，上報天恩於萬一。今國喪未除，禮製攸關，臣子所當謹言慎行，避嫌守禮。大王厚意垂詢，翁主盛情相邀，籍雖愚鈍，豈敢不感銘五內？然私謁王女，於禮不合；收受藩王饋贈，於法有礙。此非獨為臣節，亦為大王與翁主清譽計也。”
趙籍頓了頓，語氣轉為斬釘截鐵：“故，宴請之雅意，籍實不敢受；所贈之珍物，籍萬不能納。原帖奉還，禮物璧回。伏望轉達翁主，並上呈大王：北疆胡塵未靖，醜虜跳梁，此正臣子效命之秋，非宴遊閑敘之日。衛將軍府中，但有擊胡之策，實無暇晷以奉清談。願大王與翁主善自珍攝，勿以邊鄙武夫為念。北地苦寒，胡馬窺伺，願大王坐鎮淮南，輔翼王室，則社稷之幸，臣等之願也。臨書惶悚，言辭拙直，伏惟鑒察。衛將軍籍再拜。”
籍少公眼中精光一閃，躬身應道：“某明白，這就去辦。”他深知淮南王素有野心，其女劉陵在長安交際廣闊，名聲複雜。趙籍如此乾脆利落又不失禮數地回絕，不留半分情麵與把柄，既是避嫌，更是明確劃清界限，向陛下也向朝野表明立場。
“還有，籍大哥”趙籍叫住正要轉身的籍少公，補充道，“此事，不必刻意遮掩，但也不必大肆聲張，依禮回復即可。另外，往後但凡諸侯王、外藩、乃至朝中重臣女眷私下的邀約、饋贈，除非有陛下明旨或涉及公務，一律照此例處置。某隻管擊胡，不問其他。”
“諾！”籍少公心中凜然，不再多言，捧起那份未曾開啟的拜帖和錦盒，悄無聲息地退出了書房。
書房內重新恢復了寧靜。
趙籍的目光重新落回北疆輿圖上，手指無意識地劃過陰山、朔方、乃至更北的單於庭。
淮南王？劉陵？趙籍心中冷笑，歷史的軌跡他或許無法全然掌控，但哪些是深淵，哪些是坦途，哪些人碰不得，他比這個時代任何人都要清醒。
在未央宮那位陛下的注視下，在即將到來的與匈奴更殘酷的博弈麵前，任何不必要的枝節，任何可能被視為“交通藩王”的嫌疑，都必須被毫不留情地斬斷。
他的路，在北方，在馬上，在手中的刀劍與身後的鐵騎之中。其他的，不過是沿途試圖迷惑行人的藤蔓與荊棘，揮劍斬斷便是。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殘雪映著最後一抹天光，泛著清冷的白。
書房內，趙籍的身影在跳動的燭火與炭火映照下，挺直如鬆，沉靜如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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